冬至过后第三天,老秦把他那辆皮卡车从大槐树下开走了。他没说去哪,只是早上我挑水回来的时候,槐树底下只剩下四个车轮碾过的土印子和一摊化了一半的霜。我以为他又出去跑货了,但当天傍晚他就回来了,车斗里什么也没装,只放着一个旧式的铁皮暖壶和一本卷了边的旧书。他把车重新停在老槐树下,拿着那本书走进我家院子。
“给你看个东西。”他把书摊在井沿上。
那是一本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出的《古文字类编》,封面掉了一半,用透明胶带粘着。书页里夹着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小纸片,已经泛黄了,上面印着几行字。我凑近了看,是一则短文,标题是《秦简〈归藏〉乾卦首句考》。正文很短,大概两三百字,说王家台秦简《归藏》中乾卦首句为“天目朝朝”,整理者认为“目”乃“日”之误,“朝朝”乃“倝倝”之误。“倝”字在《说文》中的解释是“日始出光倝倝也”,形容太阳初升时光芒四射的样子。由此可知,秦简本乾卦卦辞的本来面貌应是“天日倝倝”。
“这是在省城一个旧书摊上看到的,”老秦说,“老板不要钱,说这本烂成这样卖不出去。我翻了翻,看到这个,就想起你那摞手稿。是不是跟你那些东西有关系?”
我拿着那片报纸,心跳得怦怦响。
“有关系。”
秦简《归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在湖北王家台出土的,比马王堆帛书更早。它的卦辞跟传世辑本不完全相同,因为它是直接从秦代墓葬里挖出来的,没有被后人改动过。它的乾卦卦辞不是“其争言”,而是“天日倝倝”。
我那些手稿里的乾卦叫“初乾”,卦辞是“其争言”。这是《归藏·初经》的第一句,那个无名批注者批了,薛贞在底下沉默地留了白。可现在忽然冒出来另一个版本——不是“其争言”,而是“天日倝倝”。怎么办?这两个版本哪个更早?还是说,它们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乾卦——一个出自《初经》,一个出自《齐母经》?
我跑回屋里,把《齐母经》的复印件翻出来。马国翰据李过《西溪易说》辑录的《齐母经》六十四卦,第一个卦就是“乾”。可是卦名下面,没有写卦辞。只有卦名,其余一概缺失。
老秦跟着走进来,看我把一桌子书翻得哗哗响。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一知半解地说:“你之前说《初经》只有八个卦,那这个‘天日倝倝’会不会是《齐母经》里乾卦的卦辞?”
我顿住了。
“《初经》的乾卦说‘其争言’,《齐母经》的乾卦说‘天日倝倝’——一个说人的争辩,一个说太阳的光芒。会不会是这样?”
老秦被自己这个猜想吓了一跳,摸了摸后脑勺。“我瞎猜的。”
“不,”我说,“你猜得对。”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归藏》对“乾”的理解就有两层。第一层是《初经》里的乾:天刚健,但在人间,乾表现为语言,表现为争辩。所以卦辞叫“其争言”。第二层是《齐母经》里的乾:天刚健,但在宇宙本身,乾表现为光,表现为太阳初升时那一刻的灼灼闪耀。所以卦辞叫“天日倝倝”。一个是人之天,一个是天本身。争辩是人间最像“乾”的东西,但真正的乾,是太阳。是那一道每天早上都会来的光。
我拿起那片泛黄的剪报,重读了一遍。王宁说“倝倝”就是“乾乾”。《周易·乾卦》说“君子终日乾乾”,说的是有德之人整天刚健自强,不懈怠。但在《归藏》里,“乾乾”不是君子的品质,而是太阳本身的样子——太阳每天早晨从地平线下升起来,不管昨天发生了什么,不管人世间是太平还是灾荒,它准时出现,光芒四射。这就是乾。不是努力,不是坚持,不是任何人为的品德。是它本来就是那样。
“天日倝倝。”
太阳刚出来的时候,光彩闪耀。
这四个字比“其争言”更古老吗?还是说,它们只是同一个真相的两个侧面——“其争言”是人在世间的乾,是那个年轻气盛、非要争个明白的乾;“天日倝倝”是天在宇宙间的乾,是那道不需要争、只是自己亮着的光。人从天那里来,所以人的争辩在最深处,是在模仿太阳的光芒。只不过太阳不用争,它只要在那儿就行了。而人必须争,因为人不是太阳。
老秦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灯下重新翻开《初经》第一页。“初乾:其争言。”薛贞没有注。无名批注者只写了一行朱笔小字:“夫天之为言,不自言也。争言者,人之言也。人言既争,天道失矣。”他那时候没有看到秦简。他不知道乾卦还有一个更古老的卦辞叫“天日倝倝”。但他知道一件事——天不说话。他写“天之为言,不自言也”。天要表达自己,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光。太阳出来,亮起来,这就是天的语言。人学不会这种沉默的光芒,所以人用语言来代替。但人的语言永远在争辩,因为每句话都在试图把无限的光收进有限的声音里,而这个野心注定失败。争辩就是失败的证据。
所以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初经》以“其争言”作为开篇第一句。不是因为它比“天日倝倝”更根本,而是因为人间从哪里开始?从争辩开始。一个人来到世上,睁开眼睛看到光,然后学会了说话。说话就是进入人间。人间是什么?人间就是每个人都用自己的语言去描述同一道光,但每个人的描述都不一样。不一样就争。争就是人间的常态。所以人生从“争言”开始。
但人不是只活在人间。人也在天地之间。所以《齐母经》的乾卦回到宇宙,补上了另一个开始——“天日倝倝”。在所有人开口说话之前,太阳已经出来了。在所有人的争辩开始之前,光已经在那里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晚。躺在床上反复想着这两个版本的乾卦——一个争辩,一个沉默地闪光。它们不是矛盾的。它们是上下联。上联写人间,下联写天道。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被一阵轻微的声响弄醒了。睁开眼,窗外还是深蓝色的,石榴树的轮廓在晨曦中隐约可辨。爹已经起来了,他在院子里生火。火光从灶房的小窗里透出来,映在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上,一跳一跳的。
我披上棉袄走到院子里。东边的山脊线已经镶上了一道细细的金边。天边不是红的,是那种含金的青灰色,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铁正在慢慢冷却——不对,不是冷却,是在慢慢加热。那道金边越来越亮,越来越宽,山脊线被挤得变成了一道细细的黑线。
然后太阳出来了。不是一丝一丝地出来,是整颗太阳一下子从山脊线上弹出来,像一个被摁在水底很久的皮球忽然被松开了手。光芒瞬间涌满整个院子,涌满石榴树枝间的缝隙,涌满井沿上的湿苔,涌满破筐里辣椒枯秆上的霜花。我不得不眯起眼睛。
爹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又缩回去继续生火。
我站在院子里,在冬天的第一缕阳光里,默念了那四个字——“天日倝倝”。
倝,日始出光倝倝也。光倝倝的。不是温温吞吞的亮,是喷薄而出、不容置疑的亮。那种亮不是慢慢说服你,而是一下子把你的眼睛全部占满。你不承认也得承认,你不看也得看。天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它不跟你争辩,它直接给你光。这就是天道之乾,跟人间之乾最大的不同。
我忽然想起了老冯。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坐在枣树底下,等太阳出来。有一回我问他为什么起那么早,他说:“等着天亮。天不会自己忘了亮。但人得看着,不看就错过了。”我当时没听懂,以为他在说看日出是一种消遣。现在想起来,他说的根本不是消遣。他是在提醒自己——人每天都需要重新被光照一下。不是因为天需要人看,而是人需要通过看天来知道自己是谁。
上午的时候,老秦又来了。他把那个铁皮暖壶带过来了,里头装着热豆浆,说是从镇上买的,加了糖。他倒了三碗,一碗给我,一碗给爹,一碗自己端着坐在石榴树底下喝。他一边喝一边问我那个“天日倝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太阳刚出来时那种光芒。”我说。
“那跟你之前说的‘其争言’怎么接上?”
“接上了。”我又跟他讲了我昨晚想到的那个道理——《初经》的乾是人间之乾,是人刚刚入世时的争辩;《齐母经》的乾是宇宙之乾,是太阳本身的光芒。一个在天底下争着说话,一个在天上安静地亮着。人是从光那里来的,但人离开了光,进入了语言的世界。语言就是从光到争的桥梁。人用语言描述光,但描述永远差一点。差的那一点,就是争辩的源头。
老秦端着豆浆碗,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这一年多,从‘其争言’走到现在,算不算又走回去了?”
“走回去了?”
“你最开始跟我讲那个‘其争言’,说人来到世上先学会争辩。那是第一卦。现在你又说《齐母经》的乾卦是‘天日倝倝’——太阳出来,不说话,只是亮。那不就是回到最开始之前去了?没说话之前,天是什么样子的?”
我说不出话来。因为他说的恰好是真的。争言之前,天日倝倝。
人并不是一开始就争辩的。人在学会说话之前,先看见了光。婴儿睁开眼睛,先看见光亮,然后才慢慢学会发出声音。光在先,语言在后。但人一旦学会了语言,就再也回不到那个只有光的世界了。人开始争。争了一辈子,绕了一大圈,经历了沉默、停顿、敦言、劳苦、自省、雷震、顺风——最后人老了,不争了,又回到那种“不说话”的状态。但那种“不说话”跟婴儿时期的“不会说话”不一样。婴儿不会说,是因为还没学会。老人不说了,是因为不需要说了。他直接看着光就行了。
就像爹。就像老冯。就像老秦现在把皮卡车停在槐树下,每天听收音机,不再抢货。他们不是变回婴儿,是走完了一辈子,又回到了“天日倝倝”的状态。光够亮了,不用再说什么。
老秦把豆浆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觉得你说这一大套,其实就是一句话——人年轻的时候非要自己亮。老了才知道,天本来就亮,用不着你亮。”
我笑了。他用一个倒爷的话,把乾卦两层意思说透了。
那天下午,老秦又出去跑了一趟。不是收旧货,是去镇上的邮局取包裹。他前几天在省城旧书市场订了一套民国版的《说文解字注》,人家给他寄到镇上邮局了。他取回来以后抱着那包书走进院子,拆开牛皮纸,露出里头六本线装书。纸张焦黄,封面上印着篆书书名。他翻开第一页,用手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找,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那个字——“倝”。
“找到了。”他把书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说文》:‘倝,日始出光倝倝也。从旦,倝声。’‘旦’是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来。所以这个字,画的就是太阳刚刚出来的样子。”
他指着那个字形给我看。“你看,左边是个‘旦’,右边是个‘倝声’,合起来就是‘太阳刚出来光芒四射’。你们那些古人,造字的时候就已经把道理藏在里头了。”
我看着他兴冲冲地解说字形的样子,忽然觉得不太认识他了。一年多以前他连“其言语敦”四个字都要我写在餐巾纸上。现在他抱着《说文解字注》来找我,告诉我“倝”字从旦,表示太阳刚升上地平线。
“老秦,”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看《说文》了?”
“这不是帮你查嘛。”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其实也不是。我自己也想看。你那些书里老是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字,我以前看都不看。现在觉得,那些字挺有意思的。一个字就是一个故事。”
他翻到“乾”字那一页,又逐行往下看。“乾,上出也。从乙,倝声。”他慢慢念出声来,“乾这个字的意思是从下往上冒出来。也是用倝做声旁。所以倝、乾,本来就是一个意思——往上冒的光。”
他合上书,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想:‘天日倝倝’说的就是天还没亮的时候,光已经在往上冒了。等冒出来,就变成‘乾’了。所以‘倝倝’是‘乾乾’的前半秒。”
我被他的说法震住了。“倝倝是乾乾的前半秒”——这个比喻不对学术上不准确,但它比任何学术解释都更接近本质。光还没出来,但光已经在地平线下面往上涌了。那就是倝。光完全出来了,普照万物,那就是乾。“倝倝”是光正在发生的过程,“乾乾”是光的持续状态。“其争言”是人间的倝倝——人还没有把话说清楚,但话已经在喉咙里涌动了,非要冒出来不可。“天日倝倝”是宇宙的倝倝——太阳还没升起,但光芒已经把天边烧出金边了。它们都是“始出”的状态。都在那个将发未发、将亮未亮的瞬间。
我跟老秦又讲了一会儿话。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拉出长长的影子。石榴树的影子一直伸到井沿边,把井水遮了一半。爹从后山回来,看见老秦在看《说文》,也没说什么,只是多看了两眼。老秦走了以后,爹坐在门槛上问我:“他识的字够看那本书不?”
“不太够。但他能猜。”
爹点了点头。“能猜就行。我以前学看水,也是猜。云往哪边飘,水往哪边涨。猜多了就准了。”
他说完就进屋去了。我坐在门槛上,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翻开《初经》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我在铁匣子里发现那叠手稿,看到的第一句话就是“初乾:其争言”。我当时只看到了“争”字,心里想的是语言是一堵墙。后来我慢慢读到了坤卦、艮卦、兑卦,读到了坎和离、震和巽,读到《齐母经》和李过的序。我从争辩读到沉默,从劳苦读到不动,从自省读到雷震,从顺风读到今日清晨太阳升起的倝倝之光。这个故事的开头,是人在争。这个故事的结尾,是太阳出来了。争了一整圈,回到原点,原点已经不是原来的原点了。
腊八那天,老秦一大早就把车开到了村口。他说今年腊八不去镇上喝粥了,就在村里过。他从车上搬下来一个铁炉子、一袋干柴、一包糯米和一罐红枣,说要在老槐树底下煮腊八粥。他把铁炉子架在大槐树下,点着干柴,把糯米和红枣倒进锅里。火苗子高高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一片红光。煮了小半个时辰,粥沸了,红枣在锅里翻滚,甜香飘得整个村子都能闻见。
他把粥分了几碗,先端一碗给老冯,再端一碗送给我家。爹端着碗尝了一口,说了句“枣子烂得正好”。老秦听见了这句话笑得眼睛都眯了。他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铁炉子旁边慢慢地喝着。
太阳出来了。腊八的阳光不像冬至那么冷,已经带了点柔软的温度。阳光照在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投下一张枝桠交错的光影网。他喝了几口粥,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说太阳每天这么出来,它烦不烦?”
“太阳有什么好烦的?”
“也是。它不烦。烦的是人。人看了一辈子日出,也没看烦。太阳自己出,更不会烦。”
他把空碗搁在炉子边上。阳光穿过槐树的枯枝,星星点点地洒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它每天都来,从来不断。我小时候它就天天这时候升起来。我年轻的时候它也这时候升起来。我把腿跑断膝盖跑疼了,它还是这时候升起来。等我死了,它还在这时候升起来。”
他说的就是“天日倝倝”的根本。太阳从不中断。它不需要意义,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谁来批准。它每一天都在那个特定的时刻出现,倝倝地亮着。人的争辩会停止,人的劳作会结束,人的生命会走到尽头。但太阳不会。它永远在刚从地平线出来的那个状态里——永远是开始,永远是新的一日。这就是乾卦最深的秘密。乾不是努力,不是刚健,不是“君子以自强不息”的道德律令。乾是永远在开始。每天早上都是一次新的开始。天日倝倝——天日永远倝倝。而人,只要能每天起来看见这道光,也就每天都可以重新开始了。
我给老秦添了碗粥,给自己也添了半碗。红枣熬烂了,糯米稠得挂勺,喝下去胃里暖暖的。老秦低头喝粥不再提问,铁炉子里的火苗渐渐矮下去,只剩一堆红彤彤的炭火。槐树枝在晨光里纹丝不动。
腊月十五晚上,老冯叫我过去。
他让刘婶传的话,说晚上到他那儿坐坐。我吃过晚饭过去了。他坐在门槛上,旁边放着那面旧镜子。月亮很圆,挂在枣树光秃秃的枝梢上方,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
他在门槛上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给我坐。
“今天月亮好。”他说。
“嗯。”
“月亮也好,太阳也好。一个白天亮,一个晚上亮。”他看着月亮缓缓地说,“太阳亮的时候,人干活。月亮亮的时候,人睡觉。都在亮,亮法不一样。”
他在讲阴阳。但他不叫它阴阳,叫“亮法不一样”。
“冯爷爷,你说太阳是活的东西,还是死的东西?”
他想了想。“太阳不生不死。它比活的东西还活。”
“比活的东西还活?”
“活的东西都会死。太阳不会死。”他抬起头,月光把他满头白发染成了银色,“不要想那么多。太阳不用你想它。你想它它也亮,不想它它也亮。”
他摸起脚边的镜子,拿起布擦了擦,镜面在月光下反出一道白光。
“你那些书上,这一卦讲了什么?”他问。
我告诉他,《归藏》有两种乾卦。一种是“其争言”,讲人间的乾——人来到世上先要学会争辩。另一种是“天日倝倝”,讲宇宙的乾——太阳每天升起来,光芒闪耀。
他点了点头。“争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看太阳。你爹争没争过?”
“争过吧。年轻的时候。”
“现在呢?”
“不争了。”
“所以嘛。人年轻的时候跟太阳学着发光,但学不会。学不会就争。老了以后不学了,直接看太阳。”他把镜子举起来,对着月亮晃了一下,“看太阳不用学。有眼睛就行。”
他的意思是,天道是不需要学习的。人在世间模仿天道,学得磕磕碰碰、争争吵吵。但天道本身就在那里,不需要你去学习、去模仿。你只要去看就行了。太阳出来的时候,你看一眼,一切就都在了。
我从老冯家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满月悬在头顶上,光凉凉的,但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刺骨。整个村子都睡了,只有河水还在远处隐隐地响着。
回到家里,爹已经睡下了。他的鼾声从东屋传出来,均匀而绵长。我走进自己的屋子,坐在书桌前。那一摞手稿和复印件还堆在桌角,最上面是那张泛黄的剪报。我把它拿起来,又读了一遍。“天日倝倝”——太阳刚出来时,光彩闪耀。看太阳不用学,有眼睛就行。人可以先从看太阳开始新的一天。
我把剪报夹进《初经》第一册的扉页里,与“初乾:其争言”放在一起。一个在最前面,一个在同一个位置补上。两个乾卦——一个是争辩,一个是光芒。它们合在一起,才是一个完整的开始。
腊月二十三,小年。一大早老秦又来了。他带了一张木版画,说是上次印的,挑了最好的一张送我。纸上印着一只鸟,翅膀缺了一小块,但正如他说的,看着反而更像在飞。画面左上角,木版刻了一道道放射状的细线,表示太阳的光芒。那只鸟正迎着光芒飞去。
我把画贴在书桌对面的墙上,与我自己写的“其言语敦”挂在一起。一张是兑卦的注脚,一张是乾卦的注脚——虽然老秦刻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在刻乾卦。太阳光芒刻得粗粗的,用力不够均匀,有几条线印糊了。但正是因为那些线条不均匀,看起来反而像是在微微颤动。那光不是静止的,是活的。
老秦问我要不要再去趟省城,说他打听到那边旧书市场又来了一批新货,可能还有跟《归藏》相关的。我说好。他发动皮卡的时候又按了三声喇叭——那是时隔半年后他第一次重新按出三声来。声音在冬天的空气里传得特别远。
皮卡开出村口的时候,太阳刚从东山脊上露出头。光线直直地穿过槐树的枯枝,穿过皮卡车扬起的尘土,穿透挡风玻璃,把老秦的脸照得发亮。他眯起眼睛没有放下遮阳板,只是迎着光往前开。
我站在院子里,看他的尾灯消失在土路尽头。石榴树还在寒冬里枯着,但再过一个多月就是立春。天日倝倝,永无止歇。明天太阳还会出来。后天也是。每天都是“倝倝”——每天都是一个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