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狐入虎穴
茶凉了。
涂青的手指搭在杯沿,没端起来。铁观音泡了快一小时,茶水从金黄变成暗褐,表面结了一层膜。他盯着对面那栋三层楼——棋牌室招牌红底黄字,“通宵营业“的“宵“字缺了左边,只剩一个宝盖头。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不透光,轮毂上有一圈细碎泥点。这种车不会去泥路,除非有人故意绕了远路想甩跟踪。
他在茶楼二楼坐了一个小时。不是紧张——是懒。能动脑就不动腿。七百年教会他一件事:情报比能力值钱。
楼下进出的人没有赢钱的表情,也没有输钱的。所有人的情绪被压平了。像被一块看不见的磨刀石打磨过,棱角全磨成了统一弧度。
涂青歪头,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他放开了一点气场——不是能力扫描,是狐妖感知生灵气息的本能。棋牌室里有至少两个能力者,二级左右。一个在地下,一个在门口附近走动。
还有那辆黑色轿车——车型在沈寒汐整理的情报图册里见过。刘经理的车。马原的记录里写过:刘经理,溯源会外围联络人,每周二四六“值班“。今天是周四。
车在。人在。
涂青站起来,把茶钱压在碟子底下。下楼。过街时又吹了一声口哨,尾音上扬。
推门进去。烟味先撞上来——混合型香烟,烧出来的烟偏蓝,在天花板附近聚成一层薄雾。麻将桌的洗牌声和人声混在一起。空调不够冷,每张桌面上的小台扇都在转。
他在吧台前站定,手指叩了三下。“找刘经理。“语气不重不轻——东南亚华裔的口音练了三天:第四声略轻,第三声不够弯。
吧台后的年轻人摘下一边耳机,扫他一眼。“预约了?“
“没有。朋友介绍的。生意上的朋友,说这边有些项目——“涂青顿了顿,故意找到那个词,“有意思。“
“有意思“三个字他说得比前面慢。马原交代过:这三个字是敲门砖。用对了就是来谈生意的,用不对就是来打牌的。
年轻人把手机揣进裤兜,拿起对讲机敲了两下。对讲机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进来。“
穿过麻将区,绕过一台正在维修的自动麻将机,进入储物间——货架上堆着成箱饮料和抽纸,一股樟脑丸混旧纸箱的气味。储物间尽头是一道木门,门框比正常尺寸宽一轮。推开后不是房间,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涂青在楼梯顶部停了一步。
空气里的气味不对。消毒水、旧地毯、人造檀香——三种气味各自为政,谁也不融进谁。消毒水是次氯酸钠,用得偏浓。
旧地毯的气味来自某个从未彻底清洗的化纤表面。人造檀香是空气清新剂喷的,甜得假,在上层飘着。
还有一层更淡的东西。涂青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狐妖的嗅觉神经在自行反应。那层气味不刺鼻,但存在感很强。像陈年的铁锈。不是血。他闻过太多血,知道血液氧化的气味。这个不一样。更沉,更冷,像某种东西渗透进混凝土的毛细孔,洗不掉了。
右肩胛骨下方的位置轻轻颤了一下。
涂青继续往下走。
地下室比预想的大。会客区摆着深棕色皮沙发和仿红木茶几,墙上挂了一幅“上善若水“,装裱粗糙,宣纸边缘泛黄。灯光调得偏暖,但墙面腻子的粗糙纹理在暖光下更明显。
刘经理从沙发上站起来。四十五岁上下,灰色POLO衫扎进西裤里,皮带扣是金色的H。他扫过涂青的方式不是打量,是扫描——在每个可能藏武器的位置短暂停顿。
“涂先生?“
“是我。“握手。刘经理的手掌偏凉,虎口有茧——不是握笔的茧,是握器械的。
涂青在沙发上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没碰茶几上的茶具。别人泡的茶不碰——不是因为怀疑下毒,是因为别人泡的茶通常难喝。
“刘经理,我就不绕弯子了。我姓涂,家里在东南亚做稀土和特殊矿物贸易。手上有资金想投一些有意思的项目。朋友跟我说这边有些前沿研究,可能需要——不走常规路径的资金。“
他把“海外渠道“和“不方便走常规路径的货“拆开说。一次性抛出是背诵,分批抛出是聊天。
刘经理眯了一下眼。“涂先生的朋友——是哪条线上的?“
“东南亚。做矿物转运。名字不方便说——他不太喜欢被提到。“真话。马原确实不方便被提到。
刘经理点点头,又问了两个方向性问题。涂青对答如流。然后刘经理站起来,走向角落一道被书架挡了一半的门,推门进去。咔嗒一声锁扣响。
涂青歪在沙发里。余光扫了一遍:墙角针孔摄像头藏在射灯灯座阴影里,茶几下方粘着无线监听器。空气里残留两种能力波动痕迹——一种偏热,一种是偏冷。那股铁锈味更浓了,均匀分布,像墙壁本身在往外渗。
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大概二十分钟。没有钟的房间,等待会被拉长——他倾向这是故意的。涂青没看手机,没看表。他玩自己的手指:拇指按在指甲上,弹开,再按,再弹开。
像个闲人。
门开了。不是刘经理出去的那道——是书架后面。书架是活页的,从中间向两边推开。
周永年走了出来。
清瘦。五十出头,脸型偏长,金丝眼镜边框极细。深灰色羊绒开衫,袖口罗纹弹力还好——穿了不超过一个季度。皮鞋擦过,但鞋底边缘有磨损——一双穿了超过两年、偶尔擦但不再经常擦的鞋。
他在门口停了一瞬。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涂青身上——不是打量,是确认。然后笑了,眼角挤出很深的鱼尾纹。一个练习过很多年的、专门给陌生人看的笑。
“涂先生。久等了。“
涂青站起来,和他握了手。干燥,有力,触感偏凉——不是空调的凉,是从骨头里泛出来的。涂青压住右肩胛骨的颤动。
“周总。“
周永年没纠正这个称呼。他坐下来,先聊稀土市场——缅甸矿区产量波动、马来西亚出口配额收紧、中国禁运后的黑市定价机制。每一句话都精准、内行。手势和句子结构完全对应——这是真懂。
但节奏不对。真懂的人聊到自己的领域会有一种“不怕你问“的松弛——语速加快,手势更大,眼神会离开对方面孔看向空中的抽象点。周永年没有。他聊得很专业,每句话之间的停顿却偏短,像在赶进度。眼睛始终没离开涂青的脸。
聊了约半小时,他忽然换了话题。
“涂先生——你对稀土在人体微量环境中的催化作用有什么看法?“
涂青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
稀土的生物催化——这是静渊项目诱导剂配方的底层原理。马原的情报里提过:这套术语是溯源会内部的技术黑话。能接住这个词的只有圈内人。
涂青歪头,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周总,你这问题的答案,按咨询费算得六位数起。不过——“
他靠回沙发,语气从正经滑到了贫嘴。
“人体微量环境我不专业。但如果问的是特殊矿物在非标准环境下的催化效率,我倒可以给你介绍几个我们在东南亚做过的案例。不过那些项目——不在任何国家的海关申报单上。“
安静。
周永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不热了。然后他笑了——幅度比之前大,鱼尾纹更深。但涂青注意到:笑肌拉动了皮肤,真正的笑意却没到肌肉。笑容到了眼睛,没到眼底。
“涂先生果然是行家。“
涂青心里松了半口气。只有半口。周永年说“行家“时最后一个音节有极轻微的吞音——像原本要说更多,临时收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