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都是老狐狸
又聊了半小时。周永年始终没提“溯源会“三个字,也没问能力类型。他只聊项目——“我们有一些前沿研究“——聊投资——“可能需要外部资金支持“。词选得模糊,像被磨砂玻璃滤过。
涂青一边应付一边记录微动作:手指敲桌面力度偏重——是紧张,不是思考。眼珠提到“研发方向“时飘向右上,提到“历史渊源“时不飘——现编,不是回忆。喉结滚动比正常偏快。
终于,周永年问到了能力。
“认知干扰类。三级。用于商业谈判——“涂青歪头笑了一下,“让人更容易接受我的报价。“
同时释放一缕魅惑气息。极淡,控制在让对方“觉得这人挺顺眼“的程度,不超过三级。陆清峦的话他记住了——别用第六层。
周永年笑了笑,弯下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东西。
金属盒子。手掌大小,表面有细密的蚀刻纹路——不是装饰,是微型的能量导流槽。便携式能力抑制剂。比特管局配发的粗糙,边缘倒角不够光滑,蚀刻线条不均匀。手工或小作坊做的。
周永年没打开它。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精准地摆在两人之间,恰好挡住涂青伸向茶杯的路线。动作很轻。
“只是习惯。做我们这一行的,谨慎一点没坏处。“
涂青歪头看那个盒子。没碰,也没绕过去拿茶杯。他吹了一声口哨。
“这玩意儿——周总渠道不简单啊。这种规格的抑制剂,在东南亚黑市至少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八。八万美金,沈寒汐查过的。
周永年没接话。嘴角保持礼貌弧度,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却微微弯曲——像在默数。默数什么?默数涂青说出“抑制剂“这个术语的用时?
涂青在心里好笑。这套测试手法,三百年前就见过。那时候是猎妖人用银刃测试他会不会躲,现在是用抑制剂测试他会不会识货。道具换了,原理没变。
又几个问题。家族背景、资金来源、投资意向。涂青一一作答,每个回答里掺一句废话——缅甸的蚊子太大被咬得睡不着、二叔管财务抠得连机票都自己报销。废话的作用不是信息,是真实感。
最后周永年站起来,伸出手。
“涂先生,我们对你的投资意向很感兴趣。具体的项目细节,需要等背景调查完成后再详细谈。“
握手。周永年的手还是偏凉。涂青的手是温的——狐妖体温比人类高半度。他想到这个的时候手已经握上去了。来不及了。
“下次见面,可能就不是在这里了。“
语气温和,言外之意清楚:下次不是你决定来不来。
涂青笑着点头,转身往外走。走过书架暗门时停了一步——右肩胛骨下方又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那股铁锈气味在书架后面的方向上最浓。不是从出口方向来的,是从更深处——那面伪装成墙壁的暗门后面。
他继续走。穿过储物间,穿过麻将区,推门出去。
外面天黑了。路灯把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条带。那辆黑色轿车还在。涂青没看它,往右拐,走过两条街,拐进便利店。
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门口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塑料瓶身被冷柜灯照过,拿在手里偏凉。
然后他开始复盘。
第一——周永年确实是明面上的“校长“。知识背景、谈吐、对稀土的了解全部对得上。他用“蓝本“这个词——不是“样本“,不是“案例“。在静渊语境里,0号样本的官方称谓就是“蓝本“。外行不会自然使用这个词。
第二——周永年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证据没有。是狐狸的直觉。周永年太称职了,每个动作每个问题每个表情都像优秀的执行者,完美到没有个人棱角。真正的幕后黑手不会亲自接待来路不明的投资人。他会派周永年来。周永年亲自来了——说明那个人在观望。
第三——抑制剂的存在说明敌方做了准备。但周永年摆盒子的方式不是威胁,是出示。像海关出示护照。他们暂时还需要涂青。
第四——稀土催化的问题他接住了。接得太好。周永年那句“果然是行家“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冷调。
第五——那股气味。不是消毒水,不是人造香,不是铁锈。但铁锈是目前最接近的比喻。活了七百年,闻过的气味能写一本辞典——这个不认得。
第六——“最好的蓝本。“周永年聊研发方向时说过。静渊只有一个“蓝本“。0号。陆清峦。
涂青拧上瓶盖。尾巴根轻轻颤了一下。整个过程没用超过三级的能力。陆清峦的叮嘱——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但不用能力不代表没有破绽。最后那个握手——狐妖体温比人类高半度。如果周永年注意到了这个温差——
算了。先把命保住再说别的。
安全屋在老居民楼顶层。爬了六层楼梯——电梯坏半个月了,物业贴的A4纸边角卷起。涂青开门前刮了一下门缝底部的透明胶条——还在。没人来过。
进门。反锁。从鞋柜下面摸出反监听检测器——沈寒汐给的。按下按钮,LED先红后绿。手机放进法拉第盒。然后拨通加密通讯。
“说。“陆清峦接电话就这个风格。
涂青靠在窗边。窗外老城区夜景沉默——路灯昏黄,街道无人,远处一家烧烤摊的碳烟混在水汽里。他把声音压到正经模式。
“见到了。周永年,五十二岁,前静渊研究员,魏长明副手。'校长'——至少名义上。组织规模不小,有抑制剂,三级以上能力者至少两人在据点内部。背景调查已启动。下次会换地方见我。“
通讯那头安静两秒。
涂青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压低声音。
“不过小陆——周永年只是门面。真正的校长不是他。我闻到了——另一股味。比周永年深得多。不是能力波动。是某种东西长期停留在空间里的残留。不像是人的。“
尾巴从风衣下摆探出一截——纯白,尾尖淡金在台灯下微亮。在安全屋里不需要隐藏。
“你确定?“陆清峦的声音低了半档。
“不确定。所以我说的是'不像是人的'——不是'不是人'。“涂青用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了个圈。“但水里还有东西。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东西。“
尾巴轻颤。尾尖金色闪了一瞬。
“建议加码。把江潮声调过来做外围支援。如果下次他们换地方——我不想一个人去。“
安静两秒。然后一个字:
“好。“
涂青歪头。“这么快就答应了?我还准备了一大段说辞——什么'万一我折在里面华北局的八卦产量得砍一半'——“
“省了。“语气里有极淡的无奈。“自己小心。“
通话结束。涂青把手机放回法拉第盒,在沙发上坐下来——正坐。两条尾巴从身后伸出,在台灯下缓缓摆动,一条往左,一条往右,像两个独立的指针。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补周永年提到的资料。不是真的学习,是为下次见面准备更多“聊天“内容。敌人做了功课,他也得做。
夜更深了。临市老城区的街道安静如常。涂青低头工作,尾巴在台灯下显出两条半——专注到忘记隐藏。
第七百年了。
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周永年坐在那间地下室的最深处。不是会客区——会客区沙发上还留着涂青坐过的褶皱。他穿过暗门,走进一间更小的房间。约十平方米,没有家具。只有一把椅子固定在水泥地上,对面是一面镜子。
不是镜子。单向玻璃。玻璃的另一面是漆黑——不是关灯的黑暗,是更彻底的,像有人把光的可能性从那个空间里抽走了。
周永年对着玻璃说话。声音换了——那种“给学生上课“的温和消失,换成了汇报工作的平整。
“人走了。认知干扰类,三级左右。举手投足不像新人——也没有老手那种刻意的松弛。背景看着干净。太干净了。像专门准备的。“
黑暗没有声音。
“茶楼观察了一小时才进来。节奏很稳。稀土催化的问题他接住了——但接得太快。普通商人不可能知道那个,除非他本来就是圈内人。或者圈外有人告诉他。“
黑暗里终于传来声音。很低。听不出年龄性别,像被设备处理过——又像发出声音的东西本来就不是人的声带。
“除非他本来就是圈内人。“
周永年微微欠身。“需要继续查吗?如果是那边的人——“
“查。但不要惊动。“
停顿。黑暗中有什么动了一下——不是人,是空气。被搅动了一下,然后落回静止。声音比之前更轻,轻到周永年需要屏住呼吸。
“他身上有一种我很久没闻到的东西。很淡。被盖住了。但还在。“
“……什么?“
“老魏。“
周永年皱眉。这个词他不认识。静渊八年、溯源会五年,没有任何档案提到过“老魏“。
声音切换了语气——不是回应周永年,更像是和自己说话。带上了一种古老的、像在回忆什么的质地。
“有意思。一个三级认知干扰的能力者,身上有阿魏的气味。“
沉默。
然后声音说了一句让周永年肩膀僵住的话。语气平淡。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他不是人。“
安静。整个地下室安静到周永年能听见自己颈动脉里血流的声音。他等了很久。黑暗没有再开口。
他退出房间。暗门无声合上。外面棋牌室麻将声已停,只剩空调低频嗡鸣。他在会客区站了片刻,低头看了一眼茶几——抑制剂盒子还放在原处,摆在涂青没拿起的那只茶杯前面。
他把盒子收起来。指尖触到蚀刻纹路的凹凸时停了一瞬。
“老魏。“他低声念了一遍。
不懂。但黑暗里那个声音说这个词的方式,让他脊背上的汗毛根根竖起。
棋牌室外面,临市老城区深夜安静如常。路灯把空无一人的街道切成明暗相间的条带——和涂青在茶楼看到的,是同一条街道,同一种条纹。
而涂青的安全屋里,灯光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