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复动身前往清化坊寻找皇嗣的一刻钟前,与归义坊相邻的思恭坊内,有一座大宅格外热闹,因为它即将要迎接一位特殊的客人。
宅子的主人是圣人的内侄——魏王武成祀。自从去年被圣人罢了相,又赐了待进的爵位后,武成祀心里便堵得慌,世人都知,待进虽是二品,却是个虚职,圣人赏他,却又剥夺了他参预政事的权力,实际上是明升暗贬,大有警告的意味。
圣人本就多疑,但凡被她怀疑过的人,很难再被重用,但凡事都有例外,而武成祀这天要接待的,恰恰就是那个例外。
管家武禧倚着门向外张望,时不时皱一下眉头,一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的忠仆模样。
武成祀把刚递到嘴边的茶杯放下,问他:“武禧?你上次听到圣人将一个教宫人们读书习字的内廷小吏提拔为五品少监,独掌司门是什么时候的事?”
“自垂拱以来从未听过……”武禧顿了顿,又说道,“可要是算上薛淮薛柱国……”
武成祀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侍床小人,不算不算。”
武禧也微微一笑:“那真没有了。”然后搓了搓手,问道,“阿郎是在说敬骥司的新任少监李复吗?”
“瞧你平日里傻头傻脑的,这回倒是灵光,”武成祀止住了笑容,面色重归冷峻,“不错,习艺馆一枚小小的宫教博士,在洛阳既无朝中大臣引荐,又未显露惊世之才,却突然被圣人重用,直步青云,实在是匪夷所思啊。”
“或许是阿郎您想多了,一个清水衙门的少监而已,算不上重用。”
“武禧啊武禧,怎么刚夸你你就露馅了?”武成祀指着武禧的脑门,手指有些微微颤抖,“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愚不知,或许是愚从小便服侍您,对您赤胆忠心?”
“不,是你太蠢,”武成祀往后仰去,“蠢的人往往想法不多,用起来放心,但是——”他倏地站了起来,“太蠢的人又让我很焦虑,怕是被人说我用人的眼光不行,你知道吗,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而且非常强烈。”
“愚该死,给阿郎您丢脸了。”武禧作了揖,诚惶诚恐。
武成祀见他那么说,先是一愣,紧接着突然又哈哈大笑起来,“也罢,幸亏本王仰仗的不止你一人,我还有今时,对了,她去派粥这么久,也该回来了吧?”
“看时辰,是差不多了。”
武成祀这才重新提起茶杯,慢慢喝了,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一只斑鸫从屋檐下掠过,紧接着,一个男仆急匆匆地从门廊外跑了过来。正想冲进屋里,抬头看到武禧杵在门后,于是回避着他的眼神轻轻地说道:“她来了。”
事实上,他说得不够轻,无需武禧转述,武成祀自个已经听见了,他缓缓起身,把手背到身后。
“那就走吧。”
上官如意在客厅等待主人,刚一坐下,婢女便奉上了热茶,紧接着,瓜果点心也一一上场,一副井然有序的样子,显然是安排好的,没准还有过一番彩排。
这也难怪,圣人在众多心腹中,独偏爱上官如意一人,哪怕她冒犯了圣人,也不过是受了点黥面之刑,吃点小苦头罢了。更有意思的是,上官如意神来一笔,将那烙印贴上花钿,一时间竟成了宫人们竞相模仿的潮流,不过那是后话了。
无论如何,圣人不仅原谅了上官如意,对她的过错既往不咎,还给了内舍人的头衔,掌侍进奏,参议表章,很快,就成了全朝堂最有权势的人物,可以说,满朝文武的生杀予夺,全凭她一笔决定。除了政务上的事,私下里二人也越发亲密起来,圣人有时整夜将她留下,一起吟诗赏乐,一起同榻共枕,君臣之间的间隙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不可被外人谈。
尽管圣人每每小心谨慎,忌于将此事对外人道,但同样接近圣人的武成祀自然是知晓的。他甚至一度后悔,当初若不是嫌她是罪人之后,故而装病拒绝了圣人的赐婚,如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上官如意可就是他的枕边人了。
武成祀笑眯眯地从一侧的庭院进来,并向上官如意作揖。
“上官内舍人,武某这厢有礼了。”他毕恭毕敬地说道。
“魏王折煞人了,您是皇亲贵胄,又是高居二品的国柱爷,我怎么消受得起?”上官如意笑盈盈地起身,随后将自己的袄子褪下,武成祀机灵地接过了,亲自挂到火炉旁。
“消受得起消受得起,世人谁不知上官内舍人乃是圣人御前第一大红人?”
“承蒙圣人恩典,给了如意一个侍奉的机会罢了,怎堪御前红人这四个字——魏王可真是小气得很哩,”上官如意不等武成祀继续阿谀,突然话锋一转,“你看这都是人日了,也没见你家哪里挂了华胜的,而且我一路走进来,看到的人也是个个愁眉苦脸的,想必过年时这洗儿钱你也没给吧?”
“上官内舍人说笑了,不戴人胜是我们家的传统,我的祖籍在北都太原,那里的习俗和咱们洛阳多有不同,至于这洗儿钱,早在初旦时便已发了,内舍人未见家奴笑容,该是他们自知内舍人尊贵,心中惶恐罢了。”
“我又不是老虎,怕我什么?”上官如意故作恼怒,但一瞧见武成祀那惶恐的脸色,便偷偷笑着收了,“好了好了,我也就是那么戏谑一说,你还当真了。”
“上官内舍人的话,不敢不认真。”
“您可别一口一个上官内舍人了,魏王这般谦逊起来我可不习惯,你呀,要是早这么懂事,也不会惹圣人不悦了,这太子之位哪还有他们李家什么事,不过——”说到这,上官如意特地顿了顿,并小心观察武成祀的脸色,“魏王也不用太灰心,圣人这心啊,还是向着你多些的,要不这次天津桥大酺的防卫之责也不会交给你,我还听说明天万象神宫的祈福大典,魏王还是亚献呢。”见武成祀依旧没多少反应,她便喝起茶来,“嗯,”她满足地晃了晃脑袋,“这蒙顶石花茶色淡雅,茶香怡人,我算是讨了杯好茶喝了,就凭这,我得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消息?”武成祀果然来了兴致。
“那位姓狄的阁老被贬了。”上官如意悠悠说道,“当初若不是他死谏圣人,魏王此时应该坐在东宫的太子府里。”借着杯盖与杯子之间的间隙,她再次观察武成祀的反应,“虽然说这里也不错,屋子很大,炉火也旺,”她环视了一下四周,“可总比不上东宫里的床榻暖和,对吧?”
“这狄……”武成祀依然不动声色,“是内舍人您让圣人贬他的?”
“我可没这个本事,”上官如意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然后将茶杯放回茶盘,又仔细将它摆好,直到与原先上茶时的位置一模一样这才作罢,“这狄公也算是圣人的心腹,他与我也没多少利害冲突,我怎好做这种挑拨离间的事?是来骏,他看不惯狄公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回不知逮到了什么把柄,天还微微亮,就把弹劾奏折递上去了。”
“先是递给内舍人您了吧?”武成祀小眼眯着,盯着上官如意看。
“我嘛,是先行审阅了,但这事和我无关,我可是原封不动将奏折递上去的,一句话没讲,贬狄公的事是圣人自己决定的,她还破天荒不用我代笔,亲自写了贬谪敕书呢。”
武成祀眼睛微闭着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来骏这厮原本是想直接置他于死地的,无奈圣人还是念了旧情,不过也好,虽然我不喜欢狄公,迂腐又啰嗦,但真正危险的却是那姓来的,只要狄公一天没死,他总还能收敛一点,他不是不知道圣人和狄公的交情。”
“那这一次姓狄的又是什么把柄落在来骏手里了?”
“不过是一些生活作风问题罢了,似乎和乐坊的某位乐妓有关,哎呀,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来骏了,他是个天生的坏坯子,他的肚子里装的可都是构陷人的腌臜主意,而且谁都不知道下一次他会用在谁的身上,听说他还正在编撰一本叫《织罗经》的书,专门写如何罗织罪名、构陷他人的诡计,所以他奏折里写的呀,当不得真,那狄公都多少岁的人了,哪还沉迷什么风月啊。”她叹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这来骏啊,不过是妒心重,谁亲近圣人就构陷谁罢了,这人啊,肚子里装太多小聪明就装不下别的了,肚量小,爱吃醋——你可不会吃我的醋吧?”
这突然的质问让武成祀慌了神。
“当,当然不会,我岂敢。”
“我不喜欢这个回答,究竟是不会还是不敢?”上官如意继续问他,可脸色却平静如水,谁也不知她心里究竟作何想。没等武成祀回答,她又噗呲笑了,“好了好了,我逗你呢,最近闲来无聊得慌,就想拿你开开玩笑,希望魏王别介意。”
“不敢——哦,不会。”武成祀脸色越发不好看。
“说说吧,你今天邀我来做什么?虽然这茶是好茶,可是这人日里,你若是就唤我来喝杯茶,我可不高兴了。”上官如意突然之间转换了话题,这才将武成祀从尴尬的境地拉了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