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今天宫里丢人的事吗?”尽管这是自己家里,可武成祀还是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才敢问。
“这紫薇宫里可住着一万多人呐,丢人是常有的事,有些人丢了,三五天后自个就出现了,有些人丢了,一辈子休想再见——你具体说说,究竟是谁丢了来着?”
“武忘,据说是云韶府的舞女。”
“我以为魏王不沉迷女色……”
“上官内舍人说笑了,若只是一个普通舞女,自然不劳驾内舍人亲临蔽舍商议,问题是,圣人似乎十分在意她,特地让新上任的敬骥司少监李复亲自寻找……”
“哦,我明白了,”上官如意打断了他,“你在意的并非是这舞女,而是这李复对吧?魏王啊魏王,瞧你这出息,一个区区五品少监,你都容不了,怎么干大事?”
“从五品。”一旁的武禧小心纠正。
“你看,还是从的。”上官如意微微动了动嘴角,轻蔑地说道。
“去去去!”武成祀踢了武禧一脚,又转而对上官如意毕恭毕敬,“谨记内舍人教诲,”他像是个做了错事被管教的孩子,窘迫得不行,“不过,我并非嫉恨这李复,我只是好奇这个人的身份,听传言说,那李复还和前太子有些渊源?内舍人您也清楚,圣人对李家的人向来颇有猜忌,却为何独独提拔了李复?”
“魏王想得倒多……”上官如意微微点了点头,“看来你不是担心这李复,而是担心李复后面会有李家的人在撑腰是吧?不过在我看来,你还是对李姓太敏感了,不要以为全天下姓李的都是本家,再说了,你要是真好奇,大可以去问天官尚书杜云讳啊,他不是掌握着所有大小吏员的注色档案嘛?”
“这个……”武成祀有些为难,“这杜云讳向来自命清高,且与我不和……”
“这朝臣里,还有与你合得来的吗?你啊,”上官如意嬉笑着指了指他的脑门,“我早就提醒你多和大臣打打交道,总有用到的地方,可你却恃宠而骄,把人全得罪了,方才我提起狄公,你就左一个姓狄,右一个姓狄的,旁人要是听见了,还以为你们有多大仇呢,就算你对他再不满,这人前人后的,该遮掩还是得遮掩,我要是个多事之人,往外这么一提,你又要被圣人责怪不懂分寸了。”
“是是是,是我的不对,我一定改。”
“算了,狗改不了吃屎,我不信你能变。”
当上官如意说出这话时,站在侧门边服侍的武禧脸都绿了,自他服侍主家以来,还从没有人敢拿狗与他比较,不过看那武成祀的神情,似乎并不介意。
反倒是上官如意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过了,急忙转移了话题。
“唉,我就照实跟你说了吧,其实啊,我早就探过那李复的底了,他确实曾在前太子身边待过,但并非亲缘,他的父亲王子安曾是前太子幕僚,和东宫的女官勾搭上了,后来那姓王的死在了海上,前太子念旧情,便把他的遗腹子收留在身边。”
“王子安?可是那写下‘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王子安?”
“除了他还有谁?”
“原来是这样——多谢上官内舍人。”
“哎呀,你我同朝为官,又是同住一坊的邻居,就别这么见外了。”
“好好,那个——”武成祀舔了舔嘴唇,又问,“那个武忘的身份,上官内舍人可否一并告知?”
“你可真是贪得无厌啊,你要那舞女的来历干嘛?等等,你该不会也要寻她吧?”
“这是一个重获圣人信任的好机会。”武成祀大方承认。
“随你的便吧,”上官如意突然慵懒起来,缓缓坐回椅子,“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圣人不喜欢别人擅作主张,她没把这事交给你,你若是擅自把它办了,就算办得好,也未必能讨个好,可若是办砸了……”
“当然不会,不就找个人嘛,凭我魏王府的实力,一定能够赶在李复之前将人寻获,到时李复寻人不得,圣人龙颜大怒的时候,嘿嘿……”
上官如意不置可否,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既然如此,如意也该走了,圣人还等着我去教那些个番使夫人玩叶子戏呢。”
说罢便缓缓起身,径直朝门口走去,武成祀赶紧起身相送。二人经过前院的时候,恰好一个相貌精致的侍女进来,她看到上官如意和武成祀,便闪到一旁,曲身行礼。尽管院里早已站着许多奴婢,但上官如意还是一眼便注意到了她,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继续移动步子。
“那小娘子是谁?我看她不像一般奴婢,之前也从未见过。”上官如意边走边问。
“她叫今时,是我家阿爷自小养大的婢女,”武成祀瞟了一眼那女子,回答道,“之前一直让她留在太原照看祖宅,未曾来过洛阳。”
“是吗,可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婢女,不过也对,人嘛,总有落难的时候,就像我,自家里遭难后,不也在掖庭宫里熬了那么多年嘛……”上官如意说到这,像是想起了许多伤心旧事,垂着眉尾,怕是马上要掉下泪来。
不过她真情流露也只是那一瞬间的事,很快平复了心情,恢复骄傲的本色,她再瞥了今时一眼,便迈着大步走出门去了。
送走了上官如意,武禧陪主人进门,边走边问:“阿郎为何编谎,今时在邙山长大,从未去过太原……”
武成祀摆了一个手势,阻止武禧继续说下去。
“今时的事,不能被外人知道。”
“可是上官内舍人的话……”武禧故意拉长了尾音,“阿郎不是还需要仰仗她嘛,为何却又处处提防她?”
“呵,上官如意是何许人?她可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大商人,又岂能真心助我?她若帮我,也不过是想利用我对付李家小儿,好渔翁得利罢了,这种人能用则用,但绝对不能推心置腹。”正说着,人已经到了前院,仆人奴婢们依旧在那候着,于是武成祀朝众人做了一个手势,大家这才都散了,只留下今时一人。
“阿郎。”今时向武成祀作了一个揖。
“进去再说。”武成祀没有停留,自顾进了前厅。
武成祀把殿里的下人都遣走了,只留下武禧和今时。他用刚刚招待过上官婉儿的茶盘里的杯子灌了两杯茶,一杯给了今时,一杯自饮着。
今时倒也没怎么客气,接过就喝了。
“外头很冷吧,忙了大半天,身体可要紧?”武成祀瞧了今时一眼,很是关心。
“多谢阿郎挂心,一切都好,清化和归义两坊的粥也都派完了,那里的鳏寡孤独也都十分感激阿郎大德。”今时将茶杯放回茶盘,不知是赶路太紧,还是刚饮了茶的缘故,她的呼吸依然有些急促,脸也微微红了。
“那就好那就好,”武成祀呵呵笑着,突又眉眼一抬,“眼下还有一事要你去做。”
“何事?”
“敬骥司新来了一位少监,姓李,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人要他找一个云韶府的舞女,姓武,当然,这也不重要,但这宫里的教坊无缘无故丢了人,还让一个籍籍无名的外头人去找,就不免让人心生疑虑了,你是聪明人,自当知道我的忧虑。”
今时有些踌躇,沉默了半晌才鼓起勇气说道:“今时自是知道阿郎的忧虑,只是今时自小便在邙山道观接受训练,十四起为魏王做事,竭心竭力,魏王答应过今时,等到了十八岁便会放我自由,如今都已经二十了,却依旧看不到尽头。”
武成祀听完今时的抱怨,先是一愣,继而打起哈哈来:“哎呀,本王留你在身边,不也全是为了你好嘛,如今这天下,表面看起来歌舞升平、国泰民安,可浮华之下的真实境况,你比本王更清楚,要不然这悲田养病坊怎会有那么多无人照顾的流民?你年纪尚轻,或许以为学了一些本事,就能独活于世,哪有这样简单,多少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踌躇满志地来到神都,却又郁郁不得志地离开。你留在本王身边,且不说随你耍亲王府的威风、做你想做的事情,最起码总能吃穿不愁,不惧风雨吧。”
“今时感念阿郎照顾,只是今时跟着师父们云游四海,野惯了,住不惯王府,也看不惯神都的盛景。”
“好好好,”武成祀见她态度坚决,只好好言相哄,“本王答应你,这是要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事成之后,本王一定放你自由,你要去邙山便去邙山,你要去终南山便去终南山,本王绝不阻拦。”
“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可阿郎从不介意自己是不是一位君子。”今时低声喃喃道,未等武成祀反应过来,又直起身拱手说:“好了,今时答应阿郎就是,阿郎是想让我监视敬骥司么?”
武成祀难以置信地瞟了她一眼,指着她的身子回头说道:“瞧吧,没白疼她,冰雪聪明,一点就通,”继而又数落起武禧来,“你说你要是有她一半的聪明,我能少操多少心?”
武禧赶忙领罪:“是是是,武禧愚笨,只能帮阿郎跑跑腿,传传话,这些需用脑子耍手段的事,就有劳今时小娘子费心了。”
武成祀摆了摆手,道:“还真有件跑腿的事要你去做,去一趟皇城,让左玉钤卫将军胡培安来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