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鹤送汤饼的那段时间里,隔壁羊汤铺子的一张桌子吸引了李复的注意力。
那张桌子旁围坐着五个大汉,可桌上却有六个汤碗,想必是有人提前离开了。
那五人似乎都喝了不少酒,满脸通红地正在划拳。
大中午的,几个汉子不在家里陪亲人,却在街上喝酒,一碗汤饼下酒也能喝得酩酊大醉,有些不同寻常,想必是这洛阳城里没有他们的家人。
“马兄说是去茅厕,却这般久了还未回来,莫不是掉进去了?”其中一人如此说着,其余的全跟着嘻嘻大笑起来,好不欢畅。
未来照旧用手托着腮帮,只是微微看了李复一眼,便已知晓他的疑惑,于是帮着解释道:“看他们喝酒的架势,应该是刚从西陲边境卸甲归来的番休卫士,近半年来,边关安稳,圣人暂行休养生息之策,从安西各军、镇、守捉回到洛阳番休的兵士有很多,他们在边关多年,早已错过婚配,孑然一身回到这繁华的都城来,根本无所适从,举步维艰。你说这上了年纪,又无家业,寻常人家的娘子哪还看得上?所以终日形单影只的,越发可怜。还有,他们去军中履职时,虽免除课税,却是要自备资装的,资、甲、兵器、行军路上的吃食,还有六驮马,须得花去一大笔钱,故而回来时手头也紧,平日里无处可去,只能拉着旧日同袍喝些散酒,聊以自慰,只是他们唱的这酒令不对,恐怕要惹上麻烦。”
未来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李复由衷折服,看来这皇嗣的侍女确实懂得多,皇嗣肯借他,简直是雪中送炭。正想着,店主端了另一碗热腾腾的汤饼过来,可是大碗刚一放下,街上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人群往两边翻涌,几人收不住步子,直接扑倒在了三人围坐的桌子,将那碗刚出锅的汤饼打翻在地,陶碗也摔成碎片。
“让开让开,金吾卫奉命捉人,不想惹上麻烦的全部退开!”
此时,一个手执马枪,骑着高头大马的小将出现在了街道的中央,他对惊慌失措的人群高喝道:“某,右金吾卫佽飞军校尉卫青,奉右翊中郎将明炛之命,特来捉人,今得人举报,说有人在此聚众,借行之酒令之虚,行讥讽圣人之实,说什么‘子母相去离,连台拗倒’,肆意毁谤,欲图谋不轨,检举人马勃何在?”
说罢,一个身材瘦长,面黄肌瘦的男子探头探脑地从马脖子中间钻出来,颤颤巍巍地指着隔壁铺子的那桌人,指控道:“就是……就是他们……”
未来嘀咕了一句“果然”,便拉着李复的袖子退到一旁,免得要遭那无妄之灾。
“全绑了!”卫青下令,十几个卫士蜂拥而上,那几个醉汉还没回过神,就被一一制服。等他们反应过来,才试图反抗,只是酒虫上脑,早已浑浑噩噩,哪有反抗的力气,偶尔个别倔强的,被卫士连拍了几下刀柄,便全老实了。
“马勃,我们可是相交多年的生死兄弟,你为何害我?”片刻之后,总算有人清醒了过来,指着马勃的脸面,以一种近乎绝望的表情质问他。
那马勃自知理亏,哪还有脸辩驳,看他欲言又止了半天,便钻回马脖子后面去了。
“马勃,你这个见利忘义的小人,我等就算做了鬼,也绝不放过你!”
“带走!”卫夫才不管是非曲直,或是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他只需要将这些蝼蚁带回去复命领赏便是。
从卫青带人来,到带着五个犯人离开,前后不过百八十个弹指的时间。
街上很快恢复秩序,赶路的继续赶路,吆喝的继续吆喝,装饰花灯的工匠继续装饰花灯,仿佛刚才这一幕,从未发生过一样。
未来望着散去的人群和隔壁铺子空荡荡的桌椅,叹着气说道:“自垂拱以来,神都便兴告密之风,多少人将此作为步入仕途的捷径,就拿方才之事说,要是那五人被最终定罪——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那么告密之人,也就是那叫马勃的长上,只要他不是罪人之后,而且认得几个字,便有很大概率能补个八品的职缺,七品也不是不可能,若是依寻常途径,恐怕就算再卖命二十年也未必可得吧。”
李复见未来说话如此大胆,不免有些疑惑,便问:“未来小娘子既是东宫的人,怎好私下妄议朝政,就不怕祸从口出,害了你家主人?”
“李郎君既知未来只是私下议论,又如何能传到圣人耳里?这林内人一看就不是那多舌之人,难不成李郎君要学那马勃告密,好让你的龟袋子换种颜色?”
“李某虽非君子,自也不屑行那腌臜之事,只是防人之心不可无,隔墙尚且有耳,在这无遮无拦的大街上,还是小心谨慎些好。”
未来做了个揖,款款道:“未来受教了。”
经过此番波折,林鹤说她已没了再吃汤饼的兴致,起身就要掏钱结账,李复哪肯让她出钱,硬说由他来付,几番推辞不成后就由着他了,李复付钱时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乞食的小乞丐早已不见,兴许是被那金吾卫的大阵仗吓跑了,只将那只空碗摆在地上。
三人离开汤饼铺时,未来还觉得方才的话没说过瘾似的,继续用一副冷嘲热讽的口气说道:“李郎君,未来来时,皇嗣可说了,要我尽我所能帮你,所以我在想,要是李郎君果真找不到武忘,也破不了那件滔天的大案,无法向圣人交差的话,不妨告了未来的密也未尝不可,也许功过相抵,圣人便饶了你,而我呢,也算不辱使命,帮到你一回了。”
“李某初见小娘子时,还以为只是手上功夫厉害,却没想到嘴上的功夫也是一绝。”李复见未来嘴不留情,竟有些恼了。
未来这才收敛了些,作揖赔罪道:“李郎君莫气,未来确实说了些不妥的糊涂话,未来只是希望李郎君能够明白皇嗣不肯借兵给你的苦衷,一个小小的长上,仅凭空口一句话,就能让五个曾经戍卫边关的卫士成为阶下囚,甚至极有可能丢掉性命,而朝堂之上,可有成百上千双眼睛盯着皇嗣,就等着他犯错呢。”
说话间,已经到了归义坊北坊门,刚要入坊,却又见那卫青骑着高头大马从旁经过,正对手下说话。
“他奶奶的,不知哪个天杀的,人日里也不肯安分,竟屠了一间武候铺,卫某还担心被上官降罪,说我警戒不周呢,这不,上天还是眷顾卫某,白送了五个反贼,这下功过相抵了。”
李复一听有武候铺出事,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将军说的是哪个武候铺?”
卫青不耐烦地转头,却看到绯色官服和银龟袋,自知不敢怠慢,于是将手一拱,说道:“还能是哪家,道德坊。”
“不好!”李复一听是道德坊,立刻验证了心里的不安,连忙转身对未来说道,“小娘子,李某要拜托你一件事,你且先去一趟洛水,在洛中桥旧址附近找一艘挂着红绡盟旗帜的连舫,告诉舫上的娘子,她们有危险,让她们赶紧去官府避避。”
“好。”未来领命而去。
李复转身时,看到林鹤依旧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说:“安远客栈快到了,客栈中有位伤势骇人的小娘子还需林内人帮忙照应,需做好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