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花果山的钟声(十六)·黄风镇
巨兽的粉末被风吹散之后,城里的空气开始流动了。
不是自然的风,是从城北方向涌过来的一股热风,干燥,滚烫,带着沙砾。风里有声音,像无数只老鼠在吱吱叫,又像无数根指甲在刮石板。萧归把铁棒横在身前,棒身上的毫毛在风里微微颤动,金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他沿着街道往北走。街道两旁的店铺门板开始在风里晃动,有的被吹开一条缝,从缝里涌出更多的沙尘。沙尘落在地上,积成小堆,小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老鼠,是手。细小的、干枯的、像树枝一样的手指,从沙堆里伸出来,抓挠地面,留下浅浅的抓痕。
萧归从那些沙堆旁边走过。手指缩回去了。不是害怕,是像被什么东西命令了,同时缩回去,缩进沙堆里,沙堆塌了,散成一摊普通的沙子。
城北有一片空地。空地很大,地面上铺着黄白色的石板,石板被磨得很光滑,像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过。空地的中央竖着一根柱子,石头的,不高,只到萧归的胸口。柱子上刻满了字,不是经文,是名字。密密麻麻的名字,从柱顶一直刻到柱底,有的名字被划掉了,有的名字被人用手指硬生生抠掉了,留下一个个凹坑。
柱顶放着一口碗,铁的,碗里装着东西——不是水,是沙子。金色的沙子,很细,像面粉。沙子表面有纹路,像水波,一圈一圈,从碗的中心向外扩散。没有风,沙子在自己动。
萧归站在柱子前,看着那碗沙子。手心的齿轮转快了一格。铁棒上的毫毛竖起来了,不是风,是感应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去碰那碗沙子。指尖触到沙子的瞬间,碗炸了。铁碗碎成铁片,飞溅出去,插进地面的石板里。沙子没有散,悬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形状——一个人形。沙子组成的人形,很高,很瘦,头上长着两只弯角,像羊,又像牛。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几个洞,洞里有金色的光透出来。
人形张开嘴——那个洞张得更大了。从嘴里涌出更多的沙子,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落在地上,堆积,涌动,凝聚成更多的形状。老鼠。成千上万只老鼠,沙子做的,拳头大,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石子。它们从地上爬起来,抖掉身上的沙尘,朝萧归冲过来。
萧归跳起来,铁棒砸在地上。棒端砸在石板上,炸开一圈金色的光。冲在最前面的几只老鼠被光炸碎,碎成沙子,散了一地。但后面的更多,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边退边砸,铁棒每砸一下,就有一片老鼠被炸碎。但老鼠太多了,炸不完。一只老鼠跳起来,咬住他的裤腿,铁齿扎进布料,咬到了里面的皮肤。他低头,用左手捏碎那只老鼠,沙子在手里散开。又一只跳起来,咬住他的袖子。又一只跳到他肩上,咬他的脖子。鳞片挡住了牙齿,但齿尖刺进鳞片的缝隙,疼得他闷哼一声。
沙子人形站在柱子上方,低头看着他。它没有动手,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场戏。萧归把铁棒抡圆了,横扫一圈。金色的光环从他身体向外扩散,把围在周围的老鼠全部炸碎。沙子落了一地,堆到脚踝。他喘着气,铁棒杵在地上,棒身沾满了沙子和黑色的血——不是他的,是老鼠的。那些老鼠有血,黑色的,很稠,像沥青。
人形从柱子上飘下来。它没有脚,下身是一团旋转的沙尘,托着它移动。它飘到萧归面前,伸出手,沙子组成的手指按在萧归的胸口。手指穿透了他的衣服,触到了皮肤。冰冷,比冰还冷。冷意从胸口向四周扩散,心脏跳了一下,停了,又跳了一下。
人形收回手。它转身,朝空地的另一边飘去。沙子老鼠从地上爬起来,跟在它后面,像一条沙河,流动,蜿蜒,消失在空地的尽头。
萧归跟在它们后面。铁棒拖在地上,棒端在石板上划出一道白线。他走过空地,走进一条更窄的街道。街道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壁画——老鼠。成千上万只老鼠,和在隧道里看到的一样,但这里的壁画不是刻的,是用真的老鼠皮贴上去的。毛还在,眼睛还在,嘴巴还张着。风一吹,那些老鼠皮微微掀动,像活的。
街道尽头是一座庙。庙不大,和山神庙差不多大,但庙门口蹲着两尊石像——不是狮子,是老鼠。老鼠的石像,肥硕,蹲在地上,前爪捧着东西——不是桃,是人头。石头刻的人头,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是猴子的。猴子的嘴张着,像是在喊。
萧归走进庙门。庙里没有供桌,没有神像。正对着门的墙上,挖了一个洞,洞里坐着一尊金像。不是镀金,是真金,金子铸的像,猴子的形状,但脸不是猴子,是人的。五官端正,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金像的胸口有一个洞,洞里嵌着一口钟,铜的,很小,和之前那些一样。钟身上刻着一个字——“贪”。
萧然跟在后面,看着那个字。他怀里的小钟震动了一下。“又一个。”
萧归伸手去拿那口钟。手指触到钟身的瞬间,金像的眼睛睁开了。眼球是金色的,不是光,是实心的金球。金球转了一下,对准萧归。金像的嘴张开了,从嘴里涌出沙子,金色的沙子,比之前那些更细,更亮。沙子灌满了洞口,从洞口溢出来,流到地上,堆成一座小山。小山裂开,从里面爬出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只猴子,金色的,不是真金,是沙子组成的。它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发光。它站起来,比萧归高出一个头,手里拿着一根铁棒,和萧归那根一模一样。
萧归握紧铁棒。那只猴子也握紧铁棒。两只铁棒在空气中碰撞,炸开一圈沙尘。猴子的力量很大,大到萧归的脚陷进地面。它又砸下来,萧归侧身躲开,铁棒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坑里涌出了沙子,不是从地下,是从铁棒里。猴子的铁棒在碎裂,每砸一下,就有一层沙子从棒身上剥落。它砸了七下,铁棒只剩下一根铁芯,筷子那么细。它扔掉铁芯,用拳头砸过来。
萧归用铁棒挡住拳头。拳头砸在铁棒上,猴子的手臂碎了,沙子飞溅。它没有停,另一只拳头砸过来。这只也碎了。它用头撞过来,头也碎了。沙子从它身上一块一块脱落,像剥鸡蛋壳。脱落的沙子落在地上,还在动,又凝聚成小猴子,拳头大,朝萧归爬过来。
他踩碎几只。踩碎一只,又凝聚一只。踩不完。
萧然的手心亮了。白光射向金像胸口的钟。钟碎了,碎片从金像的胸口飞出来,落在地上。金像的眼睛闭上了,嘴角的笑消失了。金像表面开始发黑,从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从黑色变成粉末。粉末散落在地上,和那些沙子混在一起。
沙子猴子也碎了,散成一摊摊普通的沙子。
萧然捡起那口钟的碎片。七块碎片的缺口又补上了一块,小钟更完整了。钟身上出现了第八个字——“色”。
他皱眉。“七个字变成了八个?”
萧归看着那口小钟。钟身上的字在轮流发光——死、悟、斗、惧、贪、痴、空、色。多了一个。他没有说话。铁棒扛在肩上,走出庙门。
庙外的街上,沙子还在。但那些堆积的沙子开始流动,不是朝他流,是朝城中心流。所有的沙子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流,像被什么东西吸过去。他跟着沙流走,穿过几条街,回到城中心的井边。沙子从四面八方涌来,流进井里。井里的金色水开始翻涌,水面上升,漫过井沿,漫过地面。
从井里走出一个人。
很高,很瘦,穿着黄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老鼠的图案。他的脸是人的,但鼻子很长,像老鼠,嘴唇很薄,露出两颗大门牙。他的眼睛是红色的,瞳孔是一条细缝。他的手里拿着一柄三股叉,叉头是铁的,很亮,没有锈。
他站在井沿上,低头看着萧归。沙漠的钟声在响,和在花果山听到的不一样,这里的钟声是急促的,哒哒哒哒哒,像老鼠在啃木头。
萧归握紧铁棒。铁棒上的毫毛在抖动。
那人从井沿上走下来。脚踩在沙子上,没有脚印。他走到萧归面前,三股叉指着萧归的胸口。
“黄风岭,八百年了。你是第一个走到这里的人。”
萧归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你是黄风大圣。”
那人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碎牙。“大圣?那只猴子才是大圣。我是被关在这里的。和他一样。和所有的都一样。”
他举起三股叉。叉头猛地刺向萧归的脸。萧归用铁棒挡住,叉尖撞在铁棒上,炸开一圈黄光。那光不是金色的,是土黄色的,很沉,压得铁棒往下坠。萧归的膝盖弯了,铁棒在手里抖,虎口裂了,血顺着棒身往下流。
黄风大圣的叉又刺过来。萧归蹲下,叉从他头顶刺过,叉尖扎进身后的墙。墙塌了,碎石哗哗往下落。他站起来,铁棒砸向黄风大圣的头。黄风大圣用叉柄挡住,铁棒砸在叉柄上,叉柄弯了。他松开叉,用拳头砸萧归的胸口。
拳头打在他的肋骨上。骨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筷子。萧归飞出去,撞塌了对面的一堵墙,埋在碎石里。铁棒压在身上,棒身上的毫毛在发烫。他推开碎石,站起来。左肋凹了一块,呼吸的时候能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咯吱咯吱。血从嘴角流出来,滴在碎石上。
黄风大圣走过来。叉已经丢了,他没有捡。他赤手空拳,走到萧归面前,伸出手,抓住萧归的脖子。手指很长,很细,像老鼠的爪子。指甲刺进鳞片的缝隙,血从脖子流下来。
“你不是那只猴子。你没有他的本事。你拿不动那根棒子。”
萧归的喉咙被掐住,说不出话。他举起铁棒,砸在黄风大圣的头上。头骨裂了,但不是黄风大圣的头,是他的手。手背上的骨头裂开,手指松了。他又砸一下,砸在肩膀上。肩膀塌了,手臂垂下来。第三下,砸在黄风大圣的胸口,胸骨碎了。
黄风大圣后退一步。他的身体在崩解,从脚开始,变成沙子。沙子落在地上,堆成小山。小山又凝聚成新的形状——一只老鼠,很大,比之前那巨兽还大。老鼠的毛是黄色的,眼睛是红色的,尾巴很长,缠在井栏上。
老鼠冲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萧归来不及躲,被它撞飞,又撞塌了一堵墙。铁棒脱手了,掉在街上,距离他三丈远。他爬过去,老鼠追上来,踩住他的手。爪子刺进手背,钉在地上。他动不了。
萧然站在街边,手心的齿轮在转。白光射向老鼠的头。老鼠甩头,白光擦过它的耳朵,烧掉了一小块毛。它转过头,看着萧然,张开嘴,露出牙齿。从嘴里涌出一股黄风,很急,很烫,带着沙子。沙子打在萧然身上,把他打飞,撞在墙上,又弹到地上,滚了好几圈。他的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沙子和血。
萧归从老鼠的爪子下抽出手。手背上四个洞,血咕咕地冒。他用那只受伤的手抓起铁棒,砸在老鼠的腿上。骨头断了,老鼠跪下来。他又砸一下,砸在老鼠的腰上。腰塌了,老鼠趴在地上,尾巴从井栏上脱落,在地上乱甩。
他举起铁棒,砸在老鼠的头上。一下。两下。三下。头骨裂了,从裂缝里涌出黄色的光。老鼠的身体开始缩小,从牛那么大缩成狗那么大,从狗那么大缩成猫那么大,从猫那么大缩成老鼠那么大。一只普通的老鼠,灰黄色的毛,断了一条腿,趴在地上,喘着气。
萧归蹲下来,看着那只老鼠。老鼠的眼睛还睁着,红色的,瞳孔是细缝。
“你叫什么?”他问。
老鼠的嘴动了一下。声音很轻,像风。“不记得了。”
老鼠的眼睛闭上了。身体变硬,变成一尊石像,和庙门口那两尊一样。石像碎了,碎成粉末,被风吹散。
萧归站起来,铁棒撑在地上。手背上四个洞还在流血,左肋的骨头在衣服里面错位,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断骨的尖端在刺肺。他没有处理伤口。他看着地上的石像粉末,看着那些粉末被风吹走,吹到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萧然从地上爬起来,身上全是伤。他走到萧归面前,手心亮了,白光罩住萧归的手背。洞愈合了,但骨头还没好。肋骨需要时间,他治不了。
“萧哥,那口钟还在井里。”
萧归走到井边,低头往下看。井水已经退了,露出井底。井底有一口钟,铜的,和之前那些一样大。钟身上刻着一个字——“斗”。
他跳下去。井不深,落地时左脚踩到了碎骨头——井底铺满了白骨,猴子的,人的,老鼠的。他拨开白骨,捡起那口钟,扔给萧然。萧然接住,把钟收进怀里。加上这块,小钟已经有了九个字——死、悟、斗、惧、贪、痴、空、色、斗。斗出现了两次。
萧归从井里爬上来,铁棒扛在肩上,朝城北走去。身后的城在崩塌,不是慢慢塌,是像沙子堆成的城堡被水泡了一样,从底部开始融化。墙倒了,房子塌了,街道裂了,一切都在变成沙子。沙子被风吹走,露出下面的地面——不是黄土地,是石板,黑色的,和花果山的一样。
他走出城,站在山坡上。回头看了一眼,城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个井口,还在,孤零零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他转身,朝山上走去。
山很高,很陡,没有路。他踩着碎石往上爬,铁棒插进石缝里,借力往上拉。鳞片从手心爬到手指,从手指爬到指甲。指甲变硬了,像铁片,插进石缝里,不会断。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石壁上出现了一个洞。洞口不大,但洞里有光,金色的。他钻进去,洞很浅,只有一丈深。洞的尽头坐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一具尸体。穿着破烂的袈裟,头上戴着莲花冠,手里拿着一串念珠。念珠是铁的,锈得很厉害,珠子之间卡着干枯的皮肉。
尸体的胸口有一个洞,洞里嵌着一口钟,铜的,很小。钟身上刻着一个字——“痴”。
萧然从后面挤进洞里,看着那口钟。怀里的钟在震动。
萧归伸手去拿。手指触到钟身的瞬间,尸体的眼睛睁开了。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白。嘴张开了,从嘴里涌出一股黑烟,很浓,很臭。黑烟在洞里凝聚成一个形状——一只猴子,黑色的,没有毛,皮肤像烧焦的树皮。它的眼睛是两团暗红色的火,在跳动。
猴子扑过来。萧归来不及拿铁棒,用肩膀挡住。猴子的牙齿咬住他的肩膀,鳞片碎了,血喷出来。他用铁棒砸猴子的头,猴子不松口。又砸一下,还是不松口。第三下,猴子的头裂了,暗红色的火从裂缝里涌出来,烧到了萧归的脸。脸皮被烤焦了,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咬着牙,铁棒插进猴子的嘴里,撬开它的牙齿。它的嘴裂了,下巴掉了,头碎了。黑烟从它身体里散开,飘出洞口,被风吹散。
尸体胸口的钟掉下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萧然捡起来。
小钟又重了一点。十一个字。
萧归靠在洞壁上,喘着气。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脸上的烧伤在疼。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粘在皮肤上,扯下来的时候带下一层焦皮。
萧然看着他。“萧哥,你的脸——”
“还能走。”
他站起来,钻出洞口,继续往上爬。
山顶在望。山顶上有一棵树,树的枝头挂着一口钟,很大,比之前所有的都大。钟身上没有字,只有一只眼睛。眼睛在转动,看着萧归。
他爬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