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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洛阳风情

洛阳缚 海支离 3761 2026-05-29 10:23

  三人刚到十字街,便听到都亭驿的方向,传来一阵紧密的锣声。不用路人指点,李复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都亭驿的那块方寸之地,怕是又要见血了。李复本无心凑这热闹,可未来却说人日里杀头,还是头回听说,非要去看看。李复想着反正顺路,也就同意了。

  洛阳城的都亭驿便是那长安城的独柳树,是用来承载血光之灾的,尽管它并非生来如此。高宗迁都洛阳之前,那还是门庭若市的驿站,平时往来旅客众多,打探消息的打探消息,洽谈生意的洽谈生意,就连来洛阳城投靠亲友的落魄书生,首先来的地方也必是这都亭驿。驿馆内有一处大约十丈宽的空地,原本是用来栓马的,但是圣人金口一开,便拆了拴马桩,将那十丈宽的空地推到众目睽睽之下,成了法场。

  几个司卒在刑吏的带领下,提着铜锣敲敲打打,又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张布告贴在最显眼的地方,布告底下,便是常用来砍头的地方,插着两把桃木做的木符,符上刻的神荼郁垒二像早已被血污浸得发乌,不知与多少过路亡魂打过交道。

  等刑吏离开后,围观者一哄而上,对着布告上的人像指指点点,可当人们看到行刑的时间并非今日而是明天,地点也不在这,而是承福门外的空地时,顿时有些失望。

  这也难怪,关于杀头这事,无论是看过的还是没看过的,看过一遍的还是看过十遍的,每次遇到新的砍头总还是非看不可,害怕的照旧害怕,兴奋的依然兴奋,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看一样。

  李复知道,不仅人日禁止一切杀戮,整个正月也是断屠月,本该是禁止行刑的。李复站在人群的后面,看不清这位在断屠月非死不可的倒霉鬼究竟是谁,直到前面忽有人提到“诸位可还记得永徽四年”这几个字时,他这才突然醒悟,这可不是一般的案犯,这应该是江南陈氏叛乱一案中尚未伏诛的最后一位主谋了。

  众人见今日并无杀头可看,便都意兴阑珊地走了,只有数人还在继续添油加醋地罗列受刑人的累累罪行。李复正欲招呼两位娘子离开,却转头看到林鹤神色有异,忙问:“林内人这是怎么了?”

  林鹤如梦初醒,连连摇头。

  未来打趣道:“这地方阴气重,林内人怕是觉得冷了。”

  “那快走吧。”

  其实李复也着急要走,因为他看到插在地上的桃木符就感到恐惧。在他看来,当下自己的处境,和那画像上的人相差无几,明日若是找不回人来,怕是要和对方共赴黄泉,一想到自己要在这里人头落地,便一刻也不愿再留。

  三人刚从清化坊出来,发现街上行人多了许多,稍一打听才知上东门街要提前点亮灯轮。那三十丈高的灯轮,原本是为上元节准备的,可圣人大酺,自是也要应景的大玩意,于是便把点亮灯轮的时间提前到了人日,届时天津桥惊鸿雷燃放时,与大街上的灯轮交相辉映,自是蔚为壮观。

  李复自是无暇去看这些,刚准备走,突有一男童低着头急匆匆跑过来,全然不顾他人。眼看就要撞上未来,未来机敏,一个侧滑,巧妙地避过了,而林鹤则躲避不及,手臂被男孩的肩膀撞个正着,顿时摔倒在青石板上,疼得眼泪都掉了出来。

  “林内人可有事?”李复急问。

  林鹤咬着牙摇了摇头。李复正欲找那男童说理,却有人先他一步捉住了男童的肩膀质问他:“今日这街上本就湿滑难走,你还这样横冲直撞的,怕是没有爷娘教你规矩吧?”

  李复正眼一看,发现那人认识,正是当年同在同明殿做待诏的好友宋景。

  李复正欲上前打招呼,那男童却要奋力挣脱宋景的手臂,边扭动着身子边叫:“快放开我,我要回家告诉我阿爷,让他快点逃命去。”

  李复听到这话,不禁停下了脚步。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问。

  宋景也松开了手。

  “我刚刚在别处听到消息,说都水监的皂隶在神都明鉴附近发现了许多尸体,经坊正核对,都是立德坊拾香楼里的胡人,而北市七调坊主人一家死于非命,死的也都是胡人,坊间有传言说,胡人不守人日禁屠的规矩,偷偷吃肉,正遭天神报应呢,我阿爷也是胡人,还是个屠户,我怕他也会遭难。”

  宋景听他这么说,自然不好再禁锢他们,便放他走了,待他走远后,这才和李复打招呼。

  “许久不见,郎君可还无恙?”

  李复见到朋友,急忙大倒苦水:“恙是没有,不过命快没了。”

  “此话怎讲?”

  “一言难尽,总之,李某今早就不该选那同安寺的菩萨来拜的,兴许换间寺庙顺利拜上了,就没这些破事了。”

  宋景明知李复的苦恼,却装作一头雾水的样子看着他。

  “哎呀,先不说了,”李复也懒得和他解释,“等此事了了,李某再去府上拜会宋兄。”

  “好,”宋景也不纠缠,“宋某此番正欲去南市找那两位凤阁舍人吃酒,郎君若是有空,可去明月酒舍找我们。”

  李复自然知道那两位凤阁舍人就是人称苏李的苏维道和李桥,和宋景都是朋友,不过他对攀附权贵素来没有兴趣,况且今日事急,哪还有闲情逸致喝酒,于是婉拒了。

  告别宋景后,李复却发现林鹤有些不对劲,总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想是心里有放不下的心事,于是问她:“林内人怎么了?可是手上还疼?”

  “没,没有,”林鹤摇头,却又望了不远处的一排汤饼铺一眼,“只是奴尚未用过朝食,肚子有些饿了。”

  李复抬头,发现午食的时间也过了,于是说道:“那就吃完汤饼再走。”

  因为已经过了午食时间,上东门街上的汤饼铺里客人不多,可铺子的主人和佣力们却丝毫不减热情,吆喝的吆喝,切菜的切菜,熬汤的熬汤,各种声响错落有致,可有热闹好听。

  “这里何时新开了这么多汤饼铺子?”李复选定一家坐下,嘟囔着问道。

  “郎君怕是宫里头住得久了,不了解外头的行情,”未来取笑道,“自朝廷和吐蕃议和之后,边关总算回归宁静,因此也吸引了大批胡商来神都经营,而胡人最爱胡饼和馎饦,吃的人多了,愿意做这门生意的人自然便多了起来。”

  李复见未来话中似有讥讽,于是反唇相讥:“李某以为未来小娘子终日锁在东宫里头,只尽侍女的本分,不是端茶递水,便是研墨抄书,没想到还得顾着外头的事,实在辛苦。”

  “那说明郎君既看错了未来,也看错了皇嗣,”未来对李复的揶揄并不生气,只是平淡解释,“承蒙皇嗣厚爱,未来无需侍奉日常,只是偶尔帮忙跑腿罢了。”

  李复见未来口齿伶俐,讨不得什么便宜,便把目光转向林鹤,问道:“林内人是江南人吧,怎么也爱吃汤饼?”

  林鹤整理了一下裙子,说:“郎君好眼力,奴确实是江南人,不过来神都有两年了,早已改了口味,除了蜀椒的辛麻,其余滋味大抵都能接受,不过话说回来,我都已经记不得家乡河鱼和鲜笋的味道了。”

  李复突地一愣,眼睛变得空洞起来。

  “郎君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旧事?”未来心细如尘,看出李复有心事。

  “确实想起了一些,我儿时是在蜀中度过的,至今对那里的蜀椒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的从来不是什么味道,追根究底,总归回到人的身上,林内人你说是吧?”未来笑脸盈盈地说道。

  “未来娘子说的是,无论是河鱼还是鲜笋,无论是蜀椒还是胡椒,味道还是得由人做出来,我是有些想念我的阿爷了,他虽是桑农,却也是远近闻名的家厨。”

  话刚说完,店主搓着手迎了上来。

  “诸位可要汤饼?”店主是个热情的人,总是眉开眼笑的,只是年岁有些大了,短小的眉毛几乎全隐没在了褶皱里。

  “两碗,谢谢。”林鹤伸出了两个指头,对店主说道。

  或许是店主觉得数字和人数不对,所以用求证的目光再看了李复一眼。

  “林内人冰雪聪明,看出我不饿。”李复笑着对店主说。

  “我也不饿。”未来托着腮帮子说道,经过火炉的烘烤,双手总算暖和一些了。

  “那还是两碗,”林鹤对店主说,然后指了指不远处蹲在地上的一个小乞丐,“如果不介意的话,请把第二碗送给那边的小兄弟,他似乎已经跟了我们一路了。”

  “这,恐怕不妥吧。”看得出来,店主有些为难。

  “有何不妥?”林鹤问道。

  “小娘子你若是今天施舍了一次,那他便会天天来,但是永昌县廨早发了告示,上东门大街不许乞丐出没,若不是因为今天人日,又遇圣人大酺,故而格外开恩,想必那乞丐早被杖出去了,他日若是再来,难免要挨皮肉之苦。”

  “他日之事,他日再说,我只知道今天人日,有一个洛阳人饿了,他理应吃一顿饱饭。”林鹤十分坚持。

  “那就两碗吧。”李复朝店主使了使眼色,示意他照办就是。

  穿了官服的郎君开口说话,店主也不好拒绝,只好摇头离去。

  见林鹤心善,李复不禁多看了她两眼,但林鹤却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脸平静地和未来聊着江南的美食。汤饼煮好一碗后,林鹤亲自将它送到那名小乞丐前,小乞丐只是伏地磕头,却没说一句话。林鹤走到他身边,先是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接着蹲下身子又与他细说了几句悄悄话,小乞丐点了点头,这才端起碗狼吞虎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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