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钟凌霄就醒了。
二十级,昨天刚突破的,魂力在经脉里走了个大周天确认了一遍,确实二十级,没有做梦。
他把被子掀开,赤脚踩在凉石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爷爷!”
钟凌霄冲进院子的时候钟镇山正在井边打水,木桶刚从井口提上来,井绳还在滑轮上吱吱嘎嘎地晃。
老人的动作没有停顿,把木桶搁在井沿上,不紧不慢地转过身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又不是第一次猎取魂环,不要那么紧张,稳重一些”
“额……,这能不兴奋紧张吗,我今天可以获取第二魂环了!二十级!去落日森林!现在就去!”
钟凌霄嘴里的字一个追着一个往外蹦,连唾沫星子都顾不上擦。
他手里还攥着昨天那颗水晶球,又测了一遍自己的魂力。
钟镇山看了他一眼,把木桶里的水倒进水缸,放下木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不去落日森林”
钟凌霄的笑容当场冻住了
“……啊?爷爷你不是答应我,今天帮我猎取第二魂环吗”
“去星斗大森林”
钟凌霄以为自己听错了,星斗大森林,那是整个斗罗大陆最大、最古老、最危险的魂兽森林,落日森林跟它比简直是个后院。
七岁那年他在落日森林差点被幽冥狼咬死,现在九岁,爷爷要带他去星斗。
钟镇山在水缸边上的石凳上坐下来,示意钟凌霄也坐下来,显然对钟凌霄有事要说。
“星斗大森林横跨天斗帝国和星罗帝国交界,面积是落日森林的几十倍,里面魂兽种类之丰富,没有第二片森林能比”
老人的语气不像在吓人,而是在陈述星斗大森林的危险。
“外围区域主要是百年魂兽,千年魂兽也不少见,再往里是万年魂兽的活动区,更深处是连封号斗罗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区。古书上记载星斗大森林深处存在十万年魂兽,实力堪比超级斗罗”
钟凌霄听着,手心有点出汗,但不是害怕,是兴奋。
“所以在星斗大森林里,你会遇到比落日森林危险十倍的魂兽,但同时你也能遇到更适合荡魂钟的魂兽品种。
猎魂森林和落日森林的百年魂兽种类有限,星斗的外围就有不下百种,比你父亲笔记上列的多得多。你的第二魂环,要在那里找”
钟凌霄听到“父亲”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但嘴上没说什么,而是询问其有关这次猎魂的事情。
“我们去几天?”
“至少半个月,来回路上各三天,森林里待七到十天,能不能找到合适的魂兽看你的运气。行李我已经让老钟备好了”
钟凌霄愣了一下,表情变得兴奋起来。
“爷爷你早就准备好了?”
钟镇山站起来,把围裙挂在井边的木桩上。
“你昨晚突破二十级,我昨晚就叫老钟收拾了行装”
钟镇山说完转身便往屋里走,头也不回。
“吃完早饭就出发,别磨蹭”
钟凌霄在原地站了一拍,然后嘴咧到了耳根,爷爷嘴上永远不说,但每件事都比他想在前面。
早饭是管家老钟煮的小米粥配咸鸭蛋,钟凌霄三口喝完了粥,咸鸭蛋揣进怀里打算路上吃。
老钟在他们临出门前往钟凌霄手里塞了一包炸花生。
“少爷,路上吃,星斗那边镇上没啥好吃的”
钟凌霄接过花生,说了声谢谢老钟爷爷,然后跟着钟镇山上了马车。
天斗城到星斗大森林,官道往东南方向走三天,这三天里钟凌霄没有一刻是安静的,他在马车上把父亲笔记从头又翻了一遍,翻到星斗大森林那一页的时候,发现父亲只画了外围的一小片区域的地形。
旁边潦草地写了几行字:此地图不完整,只标注本人亲自走过的兽道,星斗外围地形变化频繁,后人参考需留意年份差异。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星斗东南边缘有一处叫星驿的小镇,是猎魂师进山前最后的补给点,镇上有家老店酱牛肉不错。
钟凌霄把笔记合上,心想父亲连酱牛肉都记,一定是个有意思的人。
第三天傍晚,马车停在了星驿镇。
这个镇子比钟凌霄想象中小得多,只有一条主街,两排木屋,街上几家店铺的招牌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空气里有松脂和干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
镇子背后就是星斗大森林,远远望去,森林像一堵墨绿色的巨墙横在地平线上,比落日森林的树高得多,也密得多。
钟凌霄站在马车边上看着那堵绿墙,心跳比平时重了好几下,不是怕,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包含着兴奋,紧张。
“先找地方住一晚,明天一早便往森林里面走”
钟镇山把马拴在驿站门口,领着他往镇上唯一一家客栈走。
客栈门面很小,门口挂着一块写着“星驿客栈”的木牌,木板被风吹日晒得颜色发灰,字都快看不清了。
就在钟镇山推开客栈门的瞬间,里面的人也正好往外走,两个人差点撞上。
钟镇山抬头,对面的人低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对上了,然后同时顿住。
钟凌霄跟在后面,从爷爷肩膀边上探出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那男人看着大约三十多岁年纪,穿一身深蓝色普通布衣,但布衣下面的身形极其挺拔,肩宽腰窄,站在那里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他的五官线条硬朗分明,浓眉,深眼,下巴上有一层浅浅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粗犷的、不加修饰的英气。
男人身边站着一个女子,一袭淡蓝色长裙,长发垂到腰际,眉目之间有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温柔,不是艳丽的那种好看,是安静的那种好看,像深山里一汪不流动的清水。
她站在男人身后半步的位置,一只手轻轻搭在男人的臂弯上,不说话,也不抢眼,但任何人只要扫过她一眼,都会下意识再看第二眼。
“唐昊?”
钟镇山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那个被叫做唐昊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惊喜,然后是尊敬,他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门口让开。
“钟伯父!您怎么在这!”
“我来给我孙子猎取魂环”
钟凌霄在旁边听到“唐昊”这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脑子像是被人敲了一口钟,嗡的一下。
唐昊,昊天宗,斗罗大陆未来的昊天斗罗。
那个后来会为了阿银与整个武魂殿为敌的唐昊,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穿着朴素的蓝布衣,脸上是三十多岁正值壮年特有的朝气和一瞬而过的憨厚。
钟凌霄的第一反应是扭头看那个女子——阿银,十万年蓝银皇化形,未来唐三的母亲。
她安安静静地站在唐昊身边,眉眼温柔,小腹平坦,没有怀孕。
钟凌霄的脑子飞快转了一圈,唐三还没出生,这个时间点,唐昊和阿银刚在一起不久,甚至可能还没成婚。
此时钟镇山看一下唐昊身边的女子。
“不知这位是?”
“这是我妻子,阿银”
唐昊侧身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阿银,这是钟镇山钟伯父,我和你说过的,我爹早年的至交好友,天斗城钟家的家主,早年对我的成长帮助不少,快见过钟伯父”
阿银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声音轻而柔。
“见过钟伯父”
钟镇山点了点头,目光在阿银脸上停了一下,老人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自己身后的钟凌霄拉到了前面。
“这我孙子,钟凌霄,九岁,刚突破二十级,这次来给他找第二魂环”
钟镇山介绍的时候带着也许骄傲。
唐昊低头看着钟凌霄,看了好几息,然后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双粗犷的眼睛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认真
“九岁就二十级?”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是直接把钟凌霄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荡魂钟在皮肤下面微微浮现了一圈暗色的虚影,唐昊盯着钟凌霄的掌心看了一阵,然后用指腹按了一下那个印记的位置,站起来对钟镇山说。
“钟伯父,您这孙子根基打得不是一般的好。经脉宽厚,魂力凝实,九岁二十级,在年轻一代里已经是顶尖中的顶尖。
照这个速度往前走,二十年后——不,最多十五年,绝对是当世强者”
钟镇山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嘴角连那道褶子都没提起来。
但是钟凌霄注意到,爷爷没有说“还行”来压这句话,他什么都没说,这个沉默本身就是认可。
几个人进了客栈大堂,在靠角落的桌旁坐下。
客栈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掌柜的在柜台后面打哈欠,烛灯的光打在木头桌面上,把两杯茶的影子晃得一摇一摇的。
钟镇山和唐昊面对面坐着,阿银和钟凌霄坐在各自身边。
“你怎么在星斗这边?”
钟镇山把茶杯转了一圈,没有急着喝。
唐昊的茶杯在手心里握紧了半拍,他的目光从钟镇山的肩膀上方偏了一寸,落在客栈窗外黑漆漆的街道尽头,然后又收回来,动作非常快。
但钟镇山的眼力是从战场上练出来的,那一瞬间的回避他已经收进了心里。
“我和阿银游历大陆,刚好经过这边,在这歇脚歇几天”
唐昊的语调很自然,但钟凌霄注意到他说“游历大陆”时阿银的手在桌子底下轻轻攥了一下自己的裙摆。
钟凌霄没出声,他知道唐昊在隐瞒什么,不是游历,是躲藏。
唐昊和阿银的身份注定了他们不能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武魂殿的眼线遍布大陆,尤其是十万年魂兽化形的存在,一旦被武魂殿发现,等待阿银的就是被猎杀取环的命运。
唐昊之所以出现在星斗大森林边缘,根本不是因为游历,是因为星斗大森林是所有魂兽化形者的故土,阿银多半是回来见族人的,或者寻找某种只有星斗深处才有的东西。
钟镇山也不知道看没看出来,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父亲还好?好几年没见了,昊天宗那边事务多,我也没去打扰”
“父亲身子硬朗,就是宗内事务确实多,大哥接了不少担子。我……”
唐昊顿了顿。
“我在外头多跑跑,历练一下”
钟镇山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这天晚上四个人在客栈里吃了顿便饭。唐昊叫了几道当地的山野菜,一壶粗茶,酒没点。
阿银在旁边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唐昊碗里,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唐昊则继续跟钟镇山聊天。
钟凌霄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多看阿银两眼,不是为了她的美,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以后的命运是什么。
想到这里,钟凌霄不由得感慨起来,真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到现在的眼前人几年之后,就会被武魂殿追杀最后被迫献祭自己。
吃完饭四人各自回房,钟镇山在房里关上门,对钟凌霄说了一句话。
“你刚才吃饭的时候,多看了那女子好几眼”
钟凌霄心头一跳,以为爷爷发现了什么,钟镇山接着说,语气一如既往的淡。
“她是很美,但那是唐昊的妻子,别看太久,不礼貌”
钟凌霄松了一口气,差点笑出来
“爷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才是一个小屁孩”
“我知道”
钟镇山在床沿坐下,把外袍脱了挂在椅背上。
“说正事。刚才那人,唐昊,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昊天宗?”
“不只是昊天宗”
钟镇山的眼光落在那盏油灯的火苗上,火苗在灯芯尖上微微晃了一下。
“皎皎战魂锤,巍巍昊天宗。天下第一宗门,上三门之首,当代昊天宗宗主的二儿子,唐昊。
他手里那把昊天锤,是天下最强的器武魂之一。他父亲唐震年轻的时候我并肩打过仗,也互相救过命,几十年交情了。
后来各自有了家族和宗门,联络就少了,但他爹是条汉子,生出来的儿子不会差”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偏头看着钟凌霄,语气比平时严肃了些
“刚才我感知了一下他的魂力,他给我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估计他的魂力已经超过我了,而且超了不止一点。
具体是多少我不知道,他刻意压制了魂力波动,但我能感觉到那个底我探不到。
那孩子三十多岁,魂力已经在我之上”
他看着钟凌霄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凌霄,如果钟家以后的对手都是这种级别的人物,你现在这点实力连人家放个屁都接不住”
钟凌霄还是第一次从爷爷嘴里听到这么直白的话,没有修饰,没有“根基要稳”的迂回。
“所以明天进了星斗大森林,每一只魂兽你都要看清楚再碰,每一脚踏出去之前先想三遍。
记住不管爷爷多少级,在星斗大森林里大意的人,没一个能活着出去”
钟凌霄点了点头,一个字没多说。他心里很清楚,明天他要猎的,是星斗大森林里最不容易猎的那类魂兽——精神系,数量稀少,难以追踪。
即使难度极大,但他也要拿到一枚配得上荡魂钟的第二魂环。
那盏灯油烧到了灯芯最末端的最后一个结,外面的夜风从窗缝挤进来,把烛火吹得往旁边偏了一指宽。
钟凌霄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出发星斗大森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