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壁皇子与石上千叶正往温柔坊行去,街面上,另一队人马也朝着同一片坊区行进。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火长郑道树,由他率领的九名护卫队员负责护送载有崔真沅的马车,准备前往临海别院。
郑道树出身荥阳郑氏,乃是名门望族之后,本该有更好的去处。奈何他是庶出,自幼便受嫡母猜忌,入仕途无望。无奈之下,其生母只得将他送来神都,多方辗转打点,才勉强进了玉钤卫。
贞观时,太宗沿袭旧制,对宿卫将士素来敬重。可自武后临朝称制起,或许是因为四海大体安定,军中规制渐渐松弛。轮值入京的番上卫士,常被朝中权贵借去充作私役,沦为私家士力、仗身者比比皆是。久而久之,世家子弟皆以入卫从军为耻。加之军中晋升艰难、前程渺茫,不少人费尽心思,只求免去兵役,或是寻由提前解役,另谋出路。
郑道树深知家中无人可为自己奔走打点,索性安下心来留在军中。他日夜勤修武艺,本领愈发精湛,后来被选入庞雍麾下的摧锋营。平日里有感庞雍为人正直讲义气,虽说是上官,却待他们如兄弟,更是认了他的儿子做干儿子。如今他真正的兄弟死了,于情于义都要帮他报这个仇,这才不顾后果,跟着庞雍一起离开星津桥。
郑道树生性沉稳谨守,自接下护送崔氏的差事,便始终一丝不苟,半分不敢懈怠。马车驶入温柔坊后,他很快察觉异样:有两人一路尾随在后,行迹鬼祟。二人看似沿街寻看商铺,时不时进店稍作停留,转瞬又走出来继续相随,从北坊门一路跟到十字街东街。
郑道树侧耳细听,断断续续捕捉到对方几句交谈,口音拗口,分明是番语。临行前李少监特意叮嘱,务必多加提防新罗人。他从未与新罗人打过交道,辨不出语种,只当这二人便是新罗探子,当即转头,朝驾车的同伴递去一个眼色。众人朝夕相伴,默契十足,只这一眼,驾车卫士便心领神会。
那人猛地勒紧缰绳,马车骤然停驻。车中崔真沅受惯性所冲,身子往前一扑,重重撞在车厢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郑道树立刻掀开车帘,将她扶下车来。崔真沅不明状况,只当是遭遇刺客,也顾不上额间隐痛,慌忙躬身躲到郑道树身侧。
就在同一刻,七八名卫士齐齐拔刀回身,朝着尾随的两人猛扑过去。忍壁皇子与石上千叶还未反应过来,便被死死按倒在地,脖颈处各横压着两把寒光凛冽的横刀。
“我乃倭国忍壁皇子,你们怎能如此待我!”忍壁皇子起初奋力挣扎,见全然无用,也顾不上皇子体面,抱头连声喊屈,“我二人皆是成均监生徒,就算私自离监有错,也不必这般大动干戈捉拿吧?”
郑道树将崔氏交由一旁卫士看护,迈步走到忍壁皇子近前,伸手揪住他的幞头向后一扯。忍壁皇子被迫像待宰的公鸡那样仰起脖颈,模样狼狈,眼中满是惊恐。
郑道树久在军中,阅人无数,一眼便看出这份惊惧绝非佯装,再瞧二人身上的成均监制式冠服,心知是误会一场。他并拢两指,朝麾下打出手势,卫士们这才收刀退开,松开了二人。
“你二人既是成均监生徒,不在学舍安心读书,为何鬼鬼祟祟一路尾随?”郑道树厉声诘问。
“我二人本是沿街采买肉脯吃食,打算带回监中,当作拜见祭酒与诸位博士的束脩之礼。谁料这温柔坊内,竟寻不到半点荤食,又不能太过失礼只拿莱菔作数,便一路沿街找寻,绝非有意尾随诸位。”
“今日是人日,大周俗例禁杀生、不食荤腥,自然买不到肉食。趁着宵禁未至,速速回监去吧。”
话音刚落,街道尽头行来一支声势浩大的马队。队中骑兵尽披赤红铠甲,手握陌刀,气势森然。队伍正中一匹枣红骏马格外惹眼:马首悬着鸟纹鎏金当卢,马嘴束着雕有龙马纹样的金质马镳;马鞍以蹙金细工打造,前后鞍桥镶嵌玛瑙与翡翠,流光溢彩;马镫更是采用时下最精巧的银平脱工艺制成。整副马具华贵无双,足见主人身份尊崇。可端坐马背之上的,却是一位白发老者,双目微阖,似在打盹,神色倦怠,身上仅着一袭素色圆领长袍,倒像是致仕归乡的朝中老臣。
街边人群中有人低声议论:“瞧见了吗?那便是左羽林卫将军、临海郡开国公金仁问,刚从临海别院出来,此番是要赶往天津桥赴宴。”
“什么开国公,说到底不过是新罗送来大周的人质罢了。”另一人语带不屑,嗤笑出声。
“噤声!你不要性命了?”旁人连忙低声制止。
车中的崔真沅听得真切,当即掀帘走出车厢,扬声用新罗语唤道:“大角干!妾乃司正府令金善元之妻崔氏,奉神穆王后之命,有要事禀报!”
听闻有人唤出自己在新罗的旧职,原本昏昏欲睡的金仁问骤然睁眼,抬手示意马队停下,循声张望。
崔真沅快步跃下马车,径直朝着金仁问奔去。
“万万不可!”郑道树暗觉此地危机四伏,急忙伸手阻拦,指尖堪堪擦过崔真沅腰间的蹀躞带,终究慢了一步。
几名近身的羽林卫卫士见有人直冲主将,神色一凛,两人挺步上前,陌刀横斩而出,刀风呼啸如龙吟,双刀交叉,牢牢挡住崔真沅去路。
“羽林禁卫,近步者杀!”卫士厉声示警。
见己方护着的人遭人威慑,郑道树瞬时拔出腰间横刀。麾下玉钤卫将士紧随其后,纷纷端起玄铁神弩,箭头直指对面羽林卫。羽林卫亦不肯示弱,齐齐调转陌刀刀锋,阵列严整,气势相抗。
街面上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金仁问却神色自若,上下打量崔真沅片刻,抬手示意麾下卫士收刀。紧绷的防线这才稍稍松弛。
“你的夫君,真是司正府令金善文?”金仁问开口问道。
“正是。夫君如今已是新罗新任遣周使,此番奉神穆王后之命前来神都,特向大周圣人和大角干报丧。”
“报丧?莫非王他……”
“没错,先王已于两月前薨逝。”
“政明啊,你竟先我一步而去,唉……”金仁问双肩一沉,长长喟叹。他本是神文王的皇叔,故而直唤其名。
崔真沅无心陪他感伤,径直点明要事:“大角干,先王离世后,太子理洪承袭王位。只因殿下年纪尚幼,暂由神穆王后临朝摄政。临行之前,王后托外子转交一封密信,内里事关上大等金汝晃意图谋逆之事。”
“金汝晃好大的胆子!密信何在?”
“就在奴身上。”崔真沅从怀中取出密信,双手捧起递上前。金仁问俯身伸手去接,就在二人指尖即将相触的刹那,一旁观望的忍壁皇子忽然瞥见对面屋脊之上寒光一闪,当即高声呼喊:“娘子小心!”
喊声未落,一支冷箭裹挟着破空之声疾射而来。箭锋擦着金仁问的手腕掠过,重重钉在青石地面上,迸出点点火星。
“有刺客!退!”羽林卫反应极快,立刻变换阵型,将金仁问团团护在中央。郑道树亦是身手迅捷,一把将崔真沅拽回身后,交给同伴看管,同时抬手扣动弩机,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回射一箭。
“黄口小儿,也敢在射声军面前卖弄箭术,看我不射飞你的眼珠子!”
玉钤卫众人严阵以待,羽林卫却无意在此纠缠。人马簇拥着金仁问,匆匆朝着北坊门方向撤离,金仁问似乎对崔真沅说了些什么,但马蹄声轰鸣,夹杂着路人慌乱的惊呼,崔真沅根本没有听清。
“快上马车,回敬骥司!”郑道树高声下令。他虽有心追查刺客,却分得清轻重缓急,护住崔真沅安危才是头等大事。众人七手八脚将崔真沅推回马车,由郑道树亲自驭车。余下卫士则纵身跃起,一手攀住车厢顶端,悬身于车身两侧,另一手稳稳端着神弩,目光警惕地扫视沿街动静,随时戒备来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