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郑道树护送崔真沅策马赶回敬骥司之际,李复正领着一众老吏在秘阁内忙碌。
胡千捧着一卷刚由令史誊录完毕的文卷,快步走到李复身前:“李少监此前命我等彻查近半年吐蕃人入城踪迹,如今已然查探清楚。”
李复并未伸手接卷,反倒负手而立,目光久久凝望着头顶交错的木轨机关。一只只木盘承着各类籍帐、案牍与简册,顺着轨路缓缓流转,依次送至各司吏员手中,景致竟好似文人雅集时行酒取乐的曲水流觞。
“李少监?”胡千见他出神,不由稍稍提高了声调。
李复这才敛去思绪,转过身来:“你且细说查探所得。”
“是。”胡千应声回话,“我等查阅了秋官司门司的关津历、司宾寺的番客簿和春官祠部司的僧尼籍,又核对了通市监的市司文牒和番货单,就连成均监的生徒格目也逐一查证。近半年间,大批吐蕃人以经商、留学以及请益求法为名涌入洛阳,散居城中各坊,其中又以景行坊人数最多。这批人里,十之有六是近一个月通过商团分批进入的,大多集中在北市的番坊和附近的几个里坊,总数大约有不下千人,其中……”
说话间,胡千留意到李复面色渐沉,不由得问道:“李少监可是察觉到异样?”
“哦,没有,”李复回过神,“我只是有些好奇,牵涉如此多官署和浩如烟海的文卷,你们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尽数查完的。单是往返各衙门调取卷宗,怕是也要耗去数个时辰吧。”
“李少监说笑了,你先前不是已经猜出后面的那座小殿——”
“不必再提猜度之事。”李复出言打断,眉宇间略添几分不悦。
胡千见状,当即直言相告:“既如此,卑职便据实禀明。此处置身便是中殿,也称秘阁。水车后方的小殿,乃是本司架阁库,更是秘阁中的秘阁。库下另凿有地宫,九寺、五监、六部的各类档册尽藏于此,每五日便会更新一轮。这些虽只是各司佐史抄写的副本,不钤官印,不能用作当堂对证,所载内容却与正本毫无二致。”
“这般机要卷宗,各衙署怎会甘愿上交?”
“起初自然百般推诿。垂拱二年,东皇城突发大火,司刑寺被烧掉大半,架阁库历年案牍也尽数化为灰烬。圣人震怒,当即摘了两位少卿的脑袋,同时颁下严令:九寺五监与六部,每五日必须将新增文书誊录一份,送交敬骥司存档备查。若是别处索要卷宗,他们尚且会有所保留,可我敬骥司向来行事低调,从不介入朝堂纷争,于任何人都构不成威胁,故而各衙署也都依令照办了。”
“原来如此。”李复微微颔首,“可地宫中文卷数以百万计,你们又是如何精准拣出所需内容?”
“这便要说到‘忘川婢’了。”
“忘川婢?此名倒是古怪。”
“只因这些女子,都相当于死过一次。她们无名无姓,无出身过往,往后余生,也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李复听得愈发不解。胡千似早料到他会有此疑问,随即细细解释:“这是圣人密令宫正操办的差事。每年从宫中获罪、本当论死的女官与宫女里,挑选读过诗书、心智机敏之人,悄悄送入本司地宫,专职看管架阁库、分拣档案,对外只宣称她们已然伏法。”
“皆是获罪之人,这般机要之事交由她们打理,你们就不担心消息外泄?”
“无妨,我们在将卷宗入库时,都会套在空白纸袋之中,再用蜜蜡封上。”
“既然封上,她们又如何分辨繁杂卷宗?”
“我等自有章法。”胡千笑了笑,随手从旁木盘里取来一张素纸。纸上只写着丁巳、壬午、壬辰、乙丑、己巳,再无半句文字。
“秘阁之内,所有档案都不题名目,一概以天干地支作编号。”胡千指着纸上字符继续讲解,“譬如这一组,‘丁巳’代表所属衙署,也就是秋官;‘壬午’对应卷宗名目,为刑狱簿;余下‘壬辰、乙丑、己巳’依次指代年、月、日。连起来,便是天寿元年十二月己巳日的秋官刑狱簿。地宫中的忘川婢不用拆开封袋,只将这些干支符号视作图样对照,依照编号找寻卷宗即可。退一步说,即便有人擅自拆封,暗中偷看密档也无用。地宫守备森严,她们终生不得踏出一步,所见所闻,终究只能烂在腹中。”
“法子倒是巧妙。可这些女子困守地宫,永不见天日,与活殉又有何异?”李复怅然一叹。
胡千一时语塞,片刻后才低声道:“话虽如此,但入地宫当差,皆是她们自愿抉择,并非强行拘押。”
“即便自愿,终究太过残酷。”
“李少监心怀仁善,实是万民之幸。”胡千拱手说道,“只是您曾在习艺馆担任八年宫教博士,朝夕相处过无数宫女,对此等境遇,理应早已见惯。那些深宫女子,何尝不是被高墙禁锢,一生孤寂终老?”
李复被问得无言以对,连忙收敛心绪,正色扭转话题:“罢了,闲话到此为止,继续说事。”
“是。”胡千重整神色,接续禀报,“那千余名吐蕃人中,我们筛出一百二十名形迹最为可疑者。他们虽都在通市监登记商号,持有正规市司文牒,可司府寺查不到对应的市券,金部司也全无他们的缴税记录。”
“也就是说,空有商号名头,实则并无正经交易往来?”
“大致便是如此。”
“眼下他们栖身何处?”
“入城过所、市署登记上,只笼统标注某坊某里,并无确切居所。何况其人往来不定,本也少有人核查。不过……”胡千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
“我们核查北市粮行交易凭证时发现,近一个多月,景行坊的真觉寺频频大量采买米粮。”
“真觉寺?我从未听过此寺名号。”
“那只是一座极小的寺院。”胡千面露疑色,“寺内原本仅有七名僧众,可按两次购粮的数量、间隔推算,存粮足以供养一百五十余人。我们也已查实,寺院近期并未举办大型法会或是其他聚众活动。”
李复正沉吟思索这番线索,主事韩荆脚步匆匆赶来。他本是来找胡千,见李复也在当场,顿时面露局促。
“莫非有什么事,不便当着我的面言说?”李复开口问道。
韩荆下意识瞥向胡千,胡千连忙上前解围:“并非如此。是卑职自作主张,差遣韩主事去查探拾香楼的底细。”
李复本想出言责备,可当着一众下属发作,难免有失仪态,只得按捺心绪:“既如此,可有查到眉目?”
“回李少监,确有发现。”韩荆拱手答道,“拾香楼如今的掌事名唤安和,却并非真正东家。此楼原主名叫秦沛,家住上林坊,去年年末骤然暴毙。其家人曾向永昌县衙报案,可没过多久便举家迁回濮州原籍,案子也就此搁置,再无下文。”
“他的死因,可有蹊跷?”
“查阅留存的仵作勘验文书,表面并无异常。只是这秦沛,还有一重身份——公主府家令。”
“哪位公主?”
“还能是哪位,自然是圣人的掌上明珠,正平坊的那位。”
“承平公主?”李复闻言,不由得心头一震。
“正是。”韩荆点头,“承平公主素来与琅琊王交好。昔日琅琊王兵败身死,驸马也受牵连,被打入天牢活活饿死。公主悲痛欲绝,曾请求一同赴死。圣人怜惜她,非但未曾追责,反倒百般体恤恩宠。而就在此事过后不久,公主府家令秦沛便离奇亡故,拾香楼也随之易主。”
“我明白了。”李复眉头紧锁,“照你这番说法,你是怀疑安和父女从质子府惨案中脱身,又接手拾香楼掌事之位,背后皆是承平公主暗中筹谋?”
“卑职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将查得的实情如实回禀。”
“你心中分明就是这般揣测!”李复指着对方,一腔火气涌到喉头,却又无从发作,只得暗自腹诽:真是个油滑老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