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一行人刚出东坊门,就看到街上走过一行乐工,吹吹打打的,好不热闹,有好事者嚷嚷着说是冬官侍郎曾辅家的二郎君今夜要娶新妇,这是赶着去新妇家纳彩的。李复虽听程硕他们提起过,但心里依旧觉着奇怪,这纳彩之礼本是婚仪六礼之首,多提前一月举行,有时为了挑个好日子,也有提前半年以上的,哪有晚上成亲,早上纳彩的?再者说,纳彩之礼不过是采礼下聘,点到为止即可,哪有这般吹吹打打,就和亲迎似的?要是寻常人家,不懂礼数倒也罢了,可人家是冬官侍郎家,堂堂同鸾台平章事,那是何等人物,怎会如此胡来?
李复正疑惑着呢,人群里又有人说了:“许是那曾家二郎生了大病,等着新妇上门冲喜呢,说不定啊,今日入门,明日就守寡了。”
“那曾家二郎本就是庶子,不得宠,没想到命还短,也不知谁家娘子这般倒霉?”
“听说是履顺坊的徐家,就是开徐家饼铺的那家。”
“徐家饼铺在这洛阳,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他们家不仅饼做得好吃,徐家小娘子更是才貌无双,堪称一绝,欸她叫什么名字来着,对喽,徐霜落。”
“徐家看起来也算富贵,怎这般糟践小娘子?”
“郎君这就有所不知了,那徐家小娘子虽然貌美,但性情乖张,不读《女诫》,不学女红,可不算个温柔贤淑的良人,我听说她和附近几个坊的泼辣娘子组了个叫红绡盟的,终日泛舟洛河,与那过往的船工打交道,粗鄙得很。”
“再者说,嫁了曾家怎能说糟践,即便曾二郎是庶出,可毕竟家大业大,就算徐家小娘子年纪轻轻守了寡,可也是一辈子锦衣玉食,得人伺候的,享福还来不及呢。”
李复原本对这街谈巷议的闲是闲非不感兴趣,还担心那刺耳的丝竹胡笳会吓着马儿,特地让孙敬避开一点,行到人群后面去,可就在这时,街边突然蹿出一个浮浪少年,重重地往马脖子上撞去,几个踉跄后差点摔倒,紧接着,一个不良人也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气喘吁吁地冲那逃跑的少年大喊:“我是裴柒,北市七调坊那边出了命案,就想问你几句话,你跑什么?”
那人兴许有别的案子在身,岂肯听他,头也不回地直往人多的地方钻。
李复顾不上这些,因为自己驾的那匹马儿受了撞击,脑袋一撇,便往人群里冲去,他和孙敬二人大惊失色,紧紧抓住缰绳想要控制,可为时已晚,失了控的马儿将原本密不透风的人墙撞开一条口子,还在慌乱之中磕到了街边的一块石头,剧烈颠簸起来,害得车内的安如大声尖叫。受她叫声刺激,马儿更是惊得厉害,没头没脑地乱窜,街上也顿时惊叫连连,乱作一团,那乐工不知因由,以为出了什么要命的大事,也纷纷扔了乐器四处散了,锣鼓钹镲落了一地,被乱脚踩着,乒乒乓乓响了一地。
孙敬好不容易控制住了马,李复担心再次失控撞伤更多人,急忙向他喊道:“先进归义坊!”
孙敬调转马头,朝着归义坊的坊门跑去,可他们刚进坊门,就看到街上涌出一群人来,走在中间的是春官礼部司的一名小吏,左右各有一名司卒持锣同行,那小吏边走边高声唱着:“喜逢人日,普天同庆,剪彩为人,戴之头鬓!”每唱一句,那身旁司卒便敲一声锣,唱完一遍又反复唱一遍,而那凑热闹的洛阳百姓,无不欢呼雀跃,纷纷拿出早已准备妥当的人胜戴于头上,有金银做的,有锦布做的,还有纸做的,有给自己戴的,也有送给同行好友戴的,一时间,满街都是糊了人胜、看不清脸面的人儿。
“这里人多,走小巷!”李复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小巷说道。
马车拐进的那条小巷,原是靺鞨人聚居的地方,巷道一侧是一条约四尺宽的小沟渠,作为巷道两侧人家浣衣之用,而后院和巷道之间,又有一块石板相连,方便出入。巷道另一侧,则是本坊百姓爱光顾的各式肉铺,要是平日,猪马牛羊,新鲜活鱼,应有尽有,若是天气转暖些,还有各种从山上猎来的野味,山麂,野猪,野兔,甚至还有狼。只是今日人日,禁止杀生,所有的肉铺都收了幌,只留下明晃晃的割肉刀挂在刀架上,有一股莫名的肃杀气息。
李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于是将手一抬,让孙敬停下马车。
“怎么了?”孙敬一边扯紧缰绳一边问道。
“不好说,总觉得有些怪异,这条巷子过分冷清了。”李复左顾右盼,总想从一旁的铺子里找出一个活人来。可惜没有,整条巷道空落落的,仿佛所有人都人间蒸发了一样。
“李少监多虑了吧,刚刚街上不还热闹得很嘛,兴许人家都被锣声吸引,戴着人胜去街上耍去了。”
“也许吧,”李复点了点头,“但还是小心点。”
“放——”
孙敬“心”字还没说出口,突然一道破风之声掠过,一支冷箭突发而至,直直刺入他的喉咙,再从后颈贯穿而出,那孙敬张大了嘴巴,鲜血从伤口处和嘴角同时汩汩而出,可就是发不出半点声音,他本能地抬起一只手想去拔箭,可哪里还能使得上劲,抽搐几下就死了。
“有刺客!”李复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下了马车,屈身蹲在车辕下面。一同反应过来的司卒们,也纷纷紧贴在马车两侧,然而又是一阵冷箭,数量有十数支之多,他们避无可避,只能拿手去挡,可血肉之躯哪里挡得住利箭,没几下就全身扎满箭簇,一命呜呼了。
顷刻间,五个司卒命丧当场,李复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形象,躬身钻进车底,可谁知又有一支利箭袭来,扎到了马腿,马儿吃了痛,撒腿狂奔起来,车轮撞上了一块泰山石,顿时散了架,马儿将车厢落在原地,只驮着两块车辕跑了。
小巷又恢复了死一般的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