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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刺圣阴谋

洛阳缚 海支离 3809 2026-05-29 10:23

  李复因为路上被耽搁了两次,抵达拾香楼的时候,孙敬他们已经先他一步抵达,正在拾香楼门外等他。李复看到拾香楼大门紧闭,欢门又被帷幔遮盖,心生疑惑,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关门歇业了?

  “洛阳的富家子弟热衷于在人日去博坊妓馆寻欢作乐,像是节日里少了娘子作陪,便不算圆满,拾香楼放着大好生意不做,盖了欢门,必定有鬼。”孙敬也一眼瞧出不对劲。

  “你们可曾见到异样?”李复问他。

  “大约半盏茶的工夫之前,小人看到好些个吐蕃人牵着马车从后门出来,从地上的辙痕来看,车上必是驮了重物的。”

  “午时开门营业在即,只听说往里运送食材的,却没听说往外搬东西的,走,进去瞧瞧。”

  李复推开大门,却发现楼内早已人去楼空,无论是一楼正殿,还是二楼的香阁,无不窗门紧闭,鸦雀无声,就连所有的灯也都吹灭了,整座楼呈现出一种昏黑的诡异来。

  然暗香犹存。

  孙敬忽而抬头环顾,忽又低头沉思。

  “有什么不妥吗?”李复问他。

  “李少监除了那混杂着波斯乳香和安息葡萄酒的气味外,可还闻到别的什么?”孙敬反问。

  “别的气味?”李复深深吸了一口,并抬头望去,衡宇之上,大大小小挂了不下数十盏灯笼,“孙掾吏说的是油灯残留的气味吗?李某确实闻到了——我明白了,”李复突地双掌相击,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油灯虽灭,但火油燃烧后的气味依然刺鼻,这说明灯被吹灭的时间不多于一刻钟,也就是定是有人刚刚遣散了胡妓和佣工,制造了一个今日不营业的假象。”

  听完李复的分析,孙敬却摇了摇头。

  “并非疏散,而是屠戮,小人说空气中别的气味,也并非指那油灯,而是血腥味。”

  “什么?血腥味?我怎么没闻到?”李复被孙敬的话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

  “李少监闻不到,是因为它确实很微弱,这可能说明两个问题,一是凶手是个高手,杀人既快又准,见血不多;二是事后有人清理过现场,不仅搬走了尸体,还洗了地。”

  “你是说那些吐蕃人的马车里驮的,就是尸体?”李复低头望去,地上果然湿润。

  “很有可能。”

  “速派一人,向立德坊坊正报案,其余人等——”

  李复正要吩咐手下做事,孙敬却突然抬了抬手将他打断,他将一指竖在唇边示意安静,然后又朝手下使了使眼色,并用下颌指向汤房的方向。两个手下会意,一人一边,朝着汤房摸去。

  李复以为凶手还藏在里面,下意识地躲到孙敬身后,又觉得那样实在难看,于是鼓起勇气冲着汤房大喊了一声:“谁在那儿?敬骥司办案,还不快束手就擒!”

  孙敬本想来个偷袭,却被李复搅乱,只好冲着手下大喊:“上!”

  手下们一拥而上,冲进了汤房,随着一声女人的尖叫,几个人押着一个大约十三四岁的小娘子出来。那小娘子显然刚刚泡在水里,浑身湿漉漉的。被押出来的时候全身颤抖,也不知是因为冻着了还是害怕。

  李复见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娘子,顿时松了一口气。

  “你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躲在汤房?”

  那小娘子只是微微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叫起来。

  “小娘子莫怕,我们不会伤你,你只需回答我几个问题便好。”李复看她年幼,便动了恻隐之心,他向孙敬示意,莫要再箍着她的手了。

  小娘子听得懂官话,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你是官府的人?”她问。

  “没错,我是敬骥司少监李复,你叫什么?这里的人都到哪去了?”

  “安……安如,他们都……都死了。”

  果然!

  李复虽有心理准备,可真当从小娘子口里说出来,还是忍不住内心震动。

  “怎么死的?”

  “一个女人,拿着两把刀,见人就杀,我阿爷他——”安如说到这,突然又放声大哭起来。

  李复等她稍稍平复情绪之后又问:“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阿爷给她东西,让她放了我,她就同意了。”

  “什么东西?”

  “一本册子,奴也不知道是什么。”

  “然后呢?”

  “奴怕她反悔,再回来杀我,于是就躲到汤房里去了,没过多久,果然又来了一帮吐蕃人,他们在那些没死透的人身上补了刀,然后把尸体都抬走了。”

  “那你可知他们为何杀人?”

  安如犹豫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李复知道她肯定有所隐瞒,但既然此事和他找人无关,又涉及人命,本不该由他处理,到时坊正过来,直接把人移交给他就是。可那小娘子却是知道他的打算似的,突然跪了下来,央求道:“郎君救我!千万别把我留下。”

  “放心,等下坊正过来问话,你照实回答就是,他们自会为你做主的。”

  “他们做不了主!郎君不知那杀人的娘子厉害,她若要奴性命,哪怕奴躲到皇城里去也无济于事,况且就算她不杀奴,让她杀人的人也一定会再找别人杀奴的。”

  “你与他们有何仇怨,为何一定要杀你?”

  “没有仇怨,只是……只是奴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他们要是知道奴没死,一定不会放过奴的。”

  “什么秘密?”

  “奴现在不能说,奴只能说今夜神都,将有大事发生!”

  “呵,”李复冷笑道,“神都乃万国之中枢,哪天没有大事发生?”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安如顿时有些急了。

  “怎地惊天动地?”李复步步紧逼。

  “刺圣。”安如年幼,禁不住李复的逼问,两个字脱口而出。

  李复一听,噗呲一声笑了。

  “看来郎君不信?”安如刚为自己嘴快后悔,可一看到李复那副模样,又失望地垂下头。

  “不是不信,只是这司刑寺和秋官,每年收到的刺圣案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最后被坐实的不过百之二三,而在这二三件案里,也均在谋划之初便被告破,无一起进入执行阶段。且不说南衙十六卫,日夜警戒,还有神都百司,拱卫京师安全,暗里还有璇玑、玉衡二坊,暗桩遍布天下,想要在神都刺圣,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这次不一样。”安如试图继续说服李复,“这次他们的计划周详,又有大人物做内应,可以说是万无一失。”

  “既然万无一失,又是什么原因让你们成为其中的纰漏?”李复显然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不是我们,只有奴一人,是奴在汤房里无意中听到的,”说到这,安如又瞟了汤房一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当时奴躲在汤池里,听那些吐蕃人说的,他们没料到楼里还有别人,所以并未防备,便把刺圣的计划全说了,他们说……”

  “好了,休要再撒谎!”安如刚要和盘托出,李复却突然打断了她的话,“定是你为了活命,随意编造的谎言,我可以先带你回司,护你性命,但切不可再信口雌黄,编造谣言了。”说罢,朝孙敬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将她拿下。

  孙敬不解,轻声问道:“李少监真的不信她的话?”

  “不信。”

  “那为何还要带她回去?她既然是本案的唯一幸存者,理应把人交给坊正才是。”

  “我自有安排,你照做就是——还有,路上人多眼杂,你去赁一辆车来。”

  “是。”

  上官既已发了话,孙敬不敢不从,但是心里却直犯嘀咕,要知道像刺圣这样的大事,即便是没有证据的流言,也要交由秋官或司刑寺彻查,而李复却一句轻飘飘的“不信”,便放任不管了,这也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他当然不会明白李复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李复确信那安如的警告是真的,一个人在那样的处境下,根本没有任何理由撒谎。他之所以故意否认,那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了活命的办法,如果在这洛阳城中,真的有一个万无一失的刺圣计划正在实施,他只要放任不管,让计划照常进行,只要圣人一死,什么云韶府舞女,什么神宫大乐,统统都不重要,而他的两日期限自然也不再作算,他也就能全身而退了。

  所以,他之所以带安如回敬骥司,自然不是为了保护她,而是怕她落入别人的手里,再把她听到的计划全都说了,到时刺圣计划败露,圣人得救,最终要死的人可就是他李复了。

  一想到自己幸运把握到了活命的契机,淤积在胸中半日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

  不多时,孙敬回来复命,说附近刚好有一家车店,车已经赁到了,李复急忙带人出去。

  孙敬又问他:“那坊正那儿,还要不要派人去报?”

  李复想了一会儿,说:“算了,既然楼里没有尸体,你若一口咬定发生了命案,反而需要解释,案件一层层报上去,指不定要麻烦多少回,如今正值用人之际,还是找舞女要紧,这边的事就留给别人处置吧。”

  “可是我们若是就这样走了,他日若是问起来,会不会……”

  “他日之事他日再说,”李复有些不耐烦,“人又不是你杀的,你怕什么?”

  孙敬见李复这么说,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了,跟着李复上了车,坐在车前驾车,剩余的几个司卒则一路步行跟着,一行人朝着东坊门的方向走去,丝毫没注意到街边的隐蔽处,有几个吐蕃人正一直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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