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宫连续的守城军令之下,濮阳城内全部都动了起来。
濮阳城的街巷间,几辆不起眼的马车在夜色中悄然穿行,停在了城西一处深宅大院的后门前。
车门掀开,下来几个锦衣华服的中年人,彼此对视一眼,皆默不作声,鱼贯而入。
厅堂内,烛火昏暗。
濮阳几个大姓的族长早已聚在一处,面色各异。
“陈公台方才下令全城戒严。”
坐在主位上的老者,乃是濮阳崔氏族长崔琰之兄崔琳,缓缓开口,“他还在等吕布拿下东阿,等陶谦出兵。可他等得到吗?”
“东阿?”一旁张家的家主冷笑一声,“吕布那厮,真会替他卖命?我可是听说了,吕布出城之后,压根没急着赶路,反而在半道安营扎寨,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等消息?等什么消息?”
“等刘表能不能打进南阳,等陶谦会不会出兵。说白了,人家吕布心里清楚得很,陈宫这是在拿他当枪使。”
厅中沉默了片刻。
崔琳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扫过众人:“诸位,咱们都是濮阳的老人了。陈宫要守濮阳,可他是拿咱们濮阳世家的根基去赌。
赌赢了,他陈公台是兖州的功臣;赌输了,咱们这些人的田地、宅邸、族产,全得给曹操和袁尚分了。”
“崔兄的意思是……”有人低声问道。
崔琳放下茶盏:“陈宫已经压不住局面了。吕布不听话,张邈有二心,刘表过不来,陶谦不出兵。这濮阳城,迟早要破。
与其等城破了让袁尚那小子进来清算咱们,不如……咱们自己先想办法。”
“你是说,向袁尚递信?”
崔琳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袁尚不过一小儿!”
此话一出,在座的不少的脸上露出了疑惑之色。
但是有些心思灵巧的,便已经明白了崔琳的意思。
这袁尚只不过是袁家的三子。
一个被保护起来的公子哥罢了。
“那咱们……!”
“平原?!”
青州原本的平原国,因为刘备的离开,被袁绍收了回来,废国为县。
如今袁氏的大公子袁谭就坐镇平原。
而平原距离他们这濮阳城,便只有一河之隔。
众人对视一眼,心中已有了答案。他们没得选,毕竟早就得罪死了那兖州牧曹操,此刻陈宫的谋划已然失败。
想要活命,就只能投靠袁氏。
只不过与其投靠围城的这个袁氏三子,他们不如直接投诚袁氏的长子。
毕竟袁谭乃是袁绍嫡长。
身份、地位、军功都在袁尚之上。说不定就是未来袁氏的继承人。
若是能借此机会和袁谭打好关系,未来这袁谭继承了天下,他们也算是个从龙之功!
与此同时,城的另一头,张家宅邸内。
张邈坐在厅中,面前摆着一壶冷酒,却一口未动。
他的副将站在一旁,压低声音道:“将军,方才崔家的人出动了。看样子,是要去联络其他几家。”
张邈沉默良久,终于端起那杯冷酒,一饮而尽:“陈宫啊陈宫,你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人心。你当这些世家是你的后盾,可他们终究是先顾自己的。”
他放下酒杯,心中不免不断地思虑。
“张公,我家公子可是很看好你的!”
陈留未丢,他和淳于琼对峙的时候,淳于琼就给他抛出过橄榄枝。
最初他自然是不感兴趣的。
他张邈,参加过反董联盟,和袁绍也算是故交。岂会在乎区区袁尚的示好。
可是紧接着,他的陈留就丢了。
“我家公子的事,你倒是给个说法!”
这是淳于琼第二次找他。
他答应了!
只不过这个答应,更多的是面子上的应付。
毕竟他和淳于琼对峙于酸枣已经长达半月,又丢了陈留,整个军心不稳。
若是此时不答应。
淳于琼率军攻来,他不确定,能不能安然地撤回濮阳。
“早知道,那时候就真答应了!”张邈有些后悔。
后悔还是对于陈宫过于相信了。
如今在濮阳城中,却被陈宫剿了兵权。
“罢了!”
张邈犹豫再三,也知道大势已去,这陈宫收不住濮阳了。与其此刻在争夺什么权利,不如让自己先活着。
“通知咱们的人,联络一下淳于琼!”
陈公台以为在他的人里安插了一些人马就能控制他的军队了?
痴人说梦!
第二日,天色未亮。
陈宫刚刚披衣而起,便有侍从匆匆来报:“先生,不好了!城西崔家、城南张家、还有李家、王家,昨晚都派了人出城!”
陈宫脸色骤变:“出城?他们去何处?”
“夜色太深,看不清楚方向。但看马蹄声去的方位……像是袁尚大营的方向。”
陈宫的身子微微一晃,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半晌才睁开,眼中满是疲惫与无力:“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好……好得很。”
“带人,将那些家伙的私兵都剿了!”
他陈宫此刻手握濮阳四万大军,那袁尚尚不过区区一万多人,此刻尚未攻城。
这濮阳丢不丢还不一定呢!
这些人竟然就在他陈宫的眼皮子底下有动作?
简直找死!
他是陈宫,是这濮阳城世家之首。
而此时,城外袁尚大营中。
袁尚正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看着手中几封刚刚送来的密信,嘴角慢慢扬起一抹笑意。
“奉孝,你看,这濮阳的世家们,比我想的还要急。”
郭嘉懒洋洋地靠在帐柱上,闻言挑了挑眉:“意料之中。陈宫最大的本事,是算局。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算局。他把所有人都当棋子,可棋子,终究是活的。”
袁尚将密信放下,目光望向濮阳城的方向:“那咱们……是不是该准备进城了?”
郭嘉嘿嘿一笑,灌了一口酒:“不急,再等两天。”
“等什么?”
“等陈宫自己,把最后一张牌打出来。”
“现在攻城,万一让他们同仇敌忾了,我们还是要有损伤的!”
袁尚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人,是真坏。”
郭嘉不以为意,仰头又灌了一口,眯着眼笑道:“乱世里,好人活不长。”
“那就大军前进,至濮阳三里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