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在洞口焚烧了一天一夜,烈焰从最初的狂暴逐渐化为持久的、沉闷的轰鸣,最终只剩下余烬深处猩红的光和缕缕不屈的青烟。浓烟裹挟着难以言喻的焦臭,整日笼罩着后山,直到第二天清晨,才被山风吹得淡薄了些。
我们这群守在洞外的人,靠着留守同伴冒险送来的一点干粮和泉水支撑,谁也不敢真正阖眼。即便疲惫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身体和意志,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火中每一丝异响,眼睛死死盯着那被火焰扭曲的空气和洞口隐约可见的、已成焦炭的狰狞轮廓。这是胜利后的第一夜,也是将性命彻底托付给这堆篝火与黎明的赌注之夜。心,终于敢稍稍放回肚子里,却依旧悬着,落不到实处。
直到天色再次大亮,洞口再无半点火星蹦出,只有一片被高温炙烤得龟裂发黑的土地和岩石,以及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混合了灰烬与某种事物彻底终结的奇异气味。
我们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内仍有余温,但已可忍受。借着从洞口射入的天光,我们看到了一片狼藉的、被彻底焚毁的焦土。曾经堆积人皮的地方,只剩下一滩滩颜色可疑的、半凝固的墨绿色粘稠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腥气。怪物的残骸早已与烧融的岩石、灰烬混在一起,难以分辨形状,只有一些特别粗大的、疑似腿骨或脊骨的焦黑物件,扭曲地插在灰堆里,无声诉说着毁灭的彻底。
我们壮着胆子,用削尖的木棍在灰烬中翻检,在洞穴深处未被大火完全波及的角落巡查。除了焦臭和那些绿色的残留,再没有发现任何活物,或者还能称之为“可疑”的东西。那个曾令我们夜不能寐、沾满血腥的魔窟,此刻只剩下一个被烈焰彻底“清洗”过的、空洞而丑陋的岩石外壳。
彻底安全了。
紧绷了数日数夜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轰然松懈。极度的疲惫如同山洪暴发,瞬间淹没了所有人。我们甚至来不及走回道观,就瘫倒在洞口外尚且温热的空地上,背靠着彼此,在清晨微凉的山风和未散的焦烟味中,沉沉睡去。这是多日来,第一个没有惨叫、没有啃噬、没有红色眼睛窥视的,深沉而安宁的睡眠。
再次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阳光毫无阻碍地洒下,驱散了最后一丝夜的寒意,也照亮了彼此脸上、身上结痂的伤口和狼狈,但眼中却有了久违的、属于生者的光彩。
我们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回道观。白天的白云观,依旧寂静,但那种浸透骨髓的阴冷和诡异,似乎真的随着昨夜那场大火一同消散了不少。残存的道士和杂役一个不见,不知是死在了怪物内讧中,还是早已逃离。整座道观,仿佛成了一座无主的、刚刚经历浩劫的废墟,却奇异地带给人生机。
“做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宣告“占领”的豪气。
我们这群幸存者,涌进早已冷灶多日的香积厨。翻找出勉强还能食用的米粮、干菜,甚至找到了小半罐猪油和一点盐巴。灶火重新燃起,炊烟袅袅升起——这是这么多天来,道观上空第一次升起属于“人”的、带着生活气息的炊烟。
当简单的饭菜——甚至可以说是简陋——被端上临时拼凑的桌子时,没有人嫌弃。我们围坐在一起,用豁口的碗,就着清水,大口吞咽着或许半生不熟的饭食。咀嚼声,吞咽声,偶尔夹杂着因为扯动伤口而发出的嘶气声,以及低低的笑谈。没有珍馐,没有美酒,但这顿饭,却吃得比任何盛宴都更香甜,更踏实。劫后余生的庆幸,并肩死战的情谊,对逝者的复杂追忆,都融在了这粗粝的饭食里。一群人,脸上脏污,衣裳破烂,眼中却有着光,嘻嘻哈哈,暂时忘却了伤痛和失去,沉浸在纯粹的、活着的喜悦中。
这顿“庆功宴”进行到一半,一个被派去山门方向瞭望的男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都变了调:
“路!下山的路!通了!我亲眼看见的!那条断崖不见了!石阶好好的在那儿!”
“轰”地一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碗筷掉在地上也顾不得了。
“真的?!”
“你看清楚了?!”
“不会是……又是幻觉吧?”
“千真万确!我走了好一段!路好好的!跟我们来时一样!”那男生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短暂的死寂后,巨大的欢呼声差点掀翻了屋顶!最后的枷锁,也解开了!
狂喜之后,是迅速的行动。没有人再想在这座浸满鲜血和噩梦的道观多停留一刻。幸存的三十七人,开始互相帮忙,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其实大多已遗失在混乱中,更多是带上分到的、为数不多的干粮和清水。
道观前的空地上,人群再次聚集。这一次,气氛截然不同。没有了恐惧和猜忌,只有浓浓的不舍和劫后重逢般的庆幸。互相拍打着肩膀,用力拥抱,交换着或许永远不会再联系、但此刻绝对真诚的联系方式,叮嘱着“出去后一定找我”、“保重身体”、“别忘了咱们是一起拼过命的兄弟”……
一个接一个,身影沿着重新出现的石阶,消失在山道转弯处。每一次挥手告别,都让这座刚刚“安静”下来的道观,显得更加空旷寂寥。
最后,只剩下我和吴狄,还站在山门口,看着空荡荡的石阶和远处连绵的青山。
吴狄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转向我:“一哥,咱还等啥?赶紧溜啊!这鬼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了!”
我却没动,目光缓缓扫过身后这片巍峨却破败的建筑群,掠过那颜色依旧刺眼、但似乎少了点妖异感的“白云观”匾额,最后落在我手中那柄沾满黑绿污迹、却隐隐传来温润感的铜钱剑上。
“走?”我挑了挑眉,反问吴狄,“吴狄,你忘了,咱俩暑假跑来这深山老林,是干嘛来了?”
吴狄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靠!一哥,你没毛病吧?咱们是来学道……呸!是来参加那狗屁‘体验班’的!可你看看这都成啥样了?道观?这他妈是鬼窟!魔巢!咱们差点把命都搭进去!还学个屁的道啊!赶紧回家洗洗睡吧,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碰跟‘道’字沾边的东西了!”
他说的激动,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却笑了笑,一种奇异的、带着点探险和“捡便宜”心态的兴趣,在心底滋长。“正因为它成了这样,才更得去看看。”我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剑,“咱们这趟,钱是没赚到,惊吓管饱,还差点成了粮食。但总得捞回点本吧?你觉得,这白云观传承了不知道多少年,又被刘开那伙土匪占据修炼邪功几十年,它的藏经阁里……就真没点真东西留下来?哪怕只有一两本,不是害人的邪功,而是真正的、能对付这些东西的……典籍?”
吴狄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我的眼神,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剑,想起昨晚这剑劈在怪物身上的效果,一时语塞。他脸上表情变幻,最终化为一种“你真他妈是个疯子”的无奈,以及一丝被勾起的好奇。
“妈的,说不过你。”他挠挠头,叹了口气,“行吧行吧,反正人都走光了,观里也没鬼了。就当……探险?捡漏?不过说好啊,找到好东西得分我一份!还有,天黑之前必须下山!我可不想再在这破地方过夜了!”
“成交!”我哈哈一笑,转身,不再看那通往下山的路,而是迈步,重新走进了白云观洞开的山门。
这一次,我们目标明确,直奔那座偏僻的藏经阁。
阁内依旧昏暗,尘埃在从破窗射入的阳光中飞舞。但我们不再有最初的恐惧和探寻秘密的小心,而是像两个闯入宝库的……呃,捡破烂的?我们点燃了最后几根蜡烛(反正也没用了),开始毫无章法却又细致地翻找。
拂去厚厚的灰尘,推开朽烂的木架,打开一个又一个尘封的匣子、木盒。大部分确实是废物,虫蛀的经卷,毫无价值的杂书,一些破烂的法器(多半是样子货)。但当我们几乎要放弃时,在藏经阁最深处一个倒塌的书架下,压着一个毫不起眼、甚至没有上锁的铁皮箱子。
撬开箱子,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本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书册。
书很旧,但保存相对完好。一本是《云笈七签》的残本,但里面有许多蝇头小楷的批注,涉及导引、存思、符咒的运用,笔迹古朴,见解精到,与那本邪门的《一清诀》风格迥异,透着一股中正平和。一本是《混元阳符经》的手抄本,字里行间有朱笔勾勒,似乎强调某种纯阳之气的修炼与运用,让我联想到阳光对怪物的克制。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没有名字,里面全是各种古怪的符箓图样和咒诀,旁边配有简略的施法要领和注意事项,有些符咒的样式,竟隐隐与我铜钱剑上铜钱的排列和《一清诀》中某些残图有呼应之感!最后,还有一本更薄的、似乎是个人笔记的东西,记录了某个道士云游时听闻的各地奇闻异事、妖邪特性及应对之法,虽零碎,却像一本小小的“妖怪图鉴”。
“发了!”吴狄眼睛发亮,虽然他看不懂,但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捡到宝了。
“不是发了,”我小心地将这几本书用油布重新包好,贴身收起,感受着它们沉甸甸的分量,纠正道,“是……学费没白交。”
走出藏经阁,夕阳已将道观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太多死亡、阴谋、背叛,却也最终被涤荡一空的山林殿宇。
赤红的匾额在夕阳下,依旧醒目,却再无那份妖异,只余下一种岁月和烽火洗礼后的沧桑与沉默。
“走吧。”我拍拍吴狄的肩膀。
“这回真走了?”吴狄确认。
“嗯,真走了。”我点头,转身,再无留恋。
两人沿着寂静的石阶,快步下山。身影很快融入苍茫的暮色与连绵的青山之中,将那座发生过无数故事的白云观,永远留在了身后的山巅。
山风拂过,吹动道观檐角残破的风铃,发出空洞而悠远的轻响,仿佛在诉说着一段已然终结的往事,又像是在为某个刚刚踏上漫长路途的身影,送上一声遥远的、无言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