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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谁

隐秘的光辉 唐十八郎 5045 2026-05-29 10:23

  宪兵军官的手抖了一下。

  啪地合上证件,双脚一并,猛地低头。

  “长官!”

  顾云秋没有伸手接。她冷冷看着对方。

  军官双手将证件递回,额头渗出冷汗。

  “二楼,最里面。不过……南造课长正在搜查。”

  “居酒屋那边查出什么了?”顾云秋语气淡漠。

  军官压低声音:“四具尸体,六颗勃朗宁弹壳。凶手用了消音器,整夜没有人报警。现场勘查还在进行,初步判断是专业人员所为。凶手从后窗撤离,雨水冲掉了外面的痕迹。”

  “带路。”

  顾云秋收起证件,踩着高跟鞋,越过警戒线。

  军官跟在侧后方半步,目光不停往两侧扫——几个站岗的宪兵看过来,他僵着嘴唇做了个“别拦”的口型。

  路过大门时,顾云秋听到两个伙计缩在墙根下小声嘀咕。

  “……居酒屋那边更吓人,血把榻榻米都泡透了……”

  “宪兵天亮才发现,洗碗的老头吓得尿了裤子……”

  顾云秋的脚步没停。

  一楼大厅。

  柜台后面的文件柜全部拉开,账本和货单堆在地上。两名宪兵正把保险柜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

  顾云秋的高跟鞋踩在碎纸上,声音很脆,没有停留。

  楼梯口站着一个手持三八式步枪的哨兵。看到军官的手势,让开了半个身位。

  二楼,走廊尽头。

  松井办公室的门敞开着。

  抽屉全部拉开,文件散落一地。保险柜的门半敞,里面的隔层空了大半。

  南造云子站在办公桌后。右手捏着几张复写纸,蓝色的格式印刷——是货运交接回执。她翻了翻,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把纸扔回桌面。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

  顾云秋走进来。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停在南造云子脸上。

  “云子课长。”顾云秋微微点头。

  南造云子盯着她。

  面前这个顾云秋,腰板笔直,下颌微扬,走到办公桌前的那几步路,步幅比以前大了两寸。

  “顾小姐。”南造云子声音发冷,“你的胆子,比我想象的要大。查封期间,你也敢闯进来?”

  “我是满铁派来的专员,松井的账目归我管。”顾云秋迎着她的目光,“课长查凶手,我查账本。互不干涉。”

  转身,走向走廊尽头自己的办公室。

  南造云子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目光钉在那道背影上。

  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

  中岛信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南造云子站在茶几前,军装笔挺。

  “课长,我申请立刻逮捕顾云秋。”南造云子语气决绝,“她太反常了。前几天在公司装聋作哑,松井一死,她立刻跳出来亮明满铁的身份,还拿出了杉计划行动组的证件,强行闯进查封现场。她想用满铁和杉计划的牌子压我,阻止特高课查下去!”

  中岛放下报告。

  “抓人?理由呢?”中岛看着她。

  “松井的死,绝对和她有关!”

  “证据呢?”中岛靠在椅背上,“她昨晚九点回到法租界公寓,灯亮了二十分钟熄灭。公寓门房和巡捕房的记录都证明她没有出过门。你凭什么抓人?”

  南造云子咬牙。“直觉。”

  中岛笑了。笑声不大,但刺。

  “云子,你是特高课课长,不是街头的巡警。”中岛端起茶杯,“顾云秋是满铁调查部的高级精英,在关东军里挂着号。没有确凿的证据,你动她,就是打满铁的脸。”

  “可是她……”

  “她怎么了?”中岛打断她,“她嚣张?她跋扈?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南造云子愣住。

  “一个满铁培养出来的王牌,天天给陆明辉当小秘书,低声下气。”中岛喝了一口茶,“你真以为她转性了?她之前温顺,那是做给陆明辉看的。”

  中岛把茶杯搁在桌面上,声音里透着玩味。

  “女人嘛。在喜欢的男人面前,总要装一装。现在本性释放,说明什么?”中岛看着南造云子,“说明她和陆明辉闹矛盾了。或者,她不想装了。”

  南造云子眉头拧紧。“课长,这只是猜测。”

  “云子。”中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把太多的精力放在陆明辉和顾云秋身上了。你要是再这么死盯着陆明辉不放,你的情人,可就要变成别人的情人了。”

  南造云子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松井的死,必须查清楚。”中岛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厉,“如果只是黑道仇杀,或者分赃不均,死个松井无所谓。但如果……”

  中岛停住了。

  南造云子抬起头。“如果什么?”

  中岛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

  松井截留了那批药。那些是1644部队急需的物资。如果松井的死是因为这批药漏了风声,牵扯出的秘密……

  “没什么。”中岛语气生硬,“说回现场。”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刚送来的现场勘查简报,扫了一眼。

  “半夜在闹市区开了六枪,楼下洗碗的伙计一点动静都没听见。”中岛把简报摊在桌面上,“凶手用了消音器。”

  南造云子盯着那份简报。

  “包厢走廊外拣到四颗勃朗宁弹壳,楼梯口拣到两颗。”中岛的手指顺着简报上的现场图划了一道线,“凶手从二楼走廊动手,一路杀到楼下。六枪,四具尸体,没有一发多余。”

  他翻了一页。

  “纸门上有一个弹孔,山田被击穿眉心。凶手隔着门开的第一枪。”中岛的手指点在另一处标记上,“松井中了三枪,右肩、胸口、眉心。第一枪破防,后两枪收命。节奏极快。”

  中岛翻了一下简报,目光停了半拍。

  “松井的内袋被翻过。”他的手指敲了一下纸面,“衣领扯歪了,内袋的扣子是开的。凶手在尸体上搜走了东西。”

  南造云子的眉毛拧得更紧。

  “仇杀不搜身。”中岛抬起头,“凶手不光想杀人,还想拿走松井手里的什么东西。”

  他把简报翻回前面一页。

  “那把武士刀——出了鞘,没有血。松井拔刀反击过,但没砍到人。楼梯廊柱里嵌着一颗南部弹头,保镖还击过一枪,也没命中。”

  中岛合上简报。

  “纸门上有蹬痕,从外面踹进去的。雨夜作案,走廊和楼梯的水迹到发现时已经干了。二楼后窗从里面打开,翻出去,外面是暗巷。”他把简报扔回桌面,“有消音器,有预案,有退路。六发六中,刀都砍不到他。这个人的身手,很好。”

  中岛靠在椅背上,两根手指捏住下巴。

  “查松井最近得罪了什么人,查东南贸易公司的资金流向。尤其是那个搜身——松井随身带着什么,被谁拿走了?去办吧。”

  南造云子立正。“嗨!”

  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

  中岛的掩饰太生硬了。松井手里,一定攥着比假钞更致命的东西。

  中岛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简报上“内袋被翻”那行字上面,拇指在桌沿磨了两下。

  松井死了,东西也没了。

  遗失的究竟是什么?

  中岛拉开抽屉,把简报锁了进去。

  76号,机要处办公室。

  陆明辉坐在桌后。

  桌上放着一份当天的《申报》。

  顾云秋推门进来。反手锁死。

  她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特高课把松井的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有价值的线索。”顾云秋声音平静,“南造云子在里面翻了半天货运回执,没有找到她要的东西。做得干净。”

  陆明辉没有看她。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在指间转了一圈。

  “我让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陆明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怒火,“我让你当一个对账的秘书。你为什么突然变得张扬?”

  顾云秋直视他的眼睛。

  “当空气没人信。”顾云秋回答,“松井死了,我一个柔弱秘书还能安稳对账,这本身就不合理。满铁专员的傲慢,才是最好的掩护。南造云子只会认为我在用身份压她。”

  陆明辉把打火机拍在桌面上。

  啪。声音很脆。

  “你这是在引火烧身。”陆明辉盯着她,“南造云子本来只是怀疑,你今天这么一闹,她会像疯狗一样死咬着你不放。”

  “那就让她咬。”顾云秋没有退让,“只要她盯着我,就不会盯着你。”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一辆卡车驶入76号的大院,引擎轰鸣。

  陆明辉看着顾云秋。

  她坐在椅子上,脊背绷得笔直,下颌线绷紧,嘴角抿成一条线。

  陆明辉的左臂猛地抽了一下。

  “你觉得自己很伟大?”陆明辉靠向椅背,声音没有起伏,“随时准备牺牲?”

  顾云秋没说话。

  “我告诉你,不准。”陆明辉身子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如今,我是你的上级。没有我的命令,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顾云秋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南造云子去过梅机关了。”陆明辉收回手,“中岛没有下令抓你。知道为什么吗?”

  顾云秋抬起头。

  “依中岛的性子,十有八九觉得你今天发疯,是因为我们俩闹了矛盾。”陆明辉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他觉得你在吃醋,在立威。”

  顾云秋愣住。

  “这就是你的‘傲慢掩护'。”陆明辉站起身,走到窗前,“瞎猫碰上死耗子。中岛的臆想救了你一命。”

  他看着窗外的院子。

  林之江正绑着绷带,鼻青脸肿地从一辆轿车上下来,一瘸一拐地往警卫大队走。

  “松井死了,东南贸易公司无人主理。”陆明辉说,“那批药的线索也断了。”

  陆明辉转过身,看着顾云秋。

  “接下来的戏,还得唱下去。”陆明辉走回桌前,“既然中岛觉得我们闹矛盾,那就闹大点。”

  顾云秋站起身。“怎么闹?”

  陆明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南造云子的办公室。

  “云子课长。”陆明辉语气烦躁,“晚上有空吗?仙乐斯,喝一杯。”

  挂断电话。

  陆明辉看着顾云秋。

  “你失控了,侠客。”陆明辉声音极低,语尾的称呼停了半拍才出口,“我不允许我的组员脱离掌控。从现在起,你搬出安全屋,回你的满铁上海办事处。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联系我。”

  顾云秋的手指在身侧收紧。

  搬出安全屋。回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切断一切联系。

  陆明辉又道:“中岛那里,我打报告。”

  彻底隔离。

  “是。”顾云秋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上。

  “胭脂同志。”她没有回头,“如果查到了1644的证据,别管我。发报。”

  门推开,关上。

  陆明辉站在原地。

  没有你,我发给谁?

  抽屉里,那把柯尔特静静地躺着。

  他拉开抽屉,拿出枪,插进后腰。

  今晚的仙乐斯,不会太平。南造云子不是中岛,她没那么好骗。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死寂。

  陆明辉接起。

  “陆处长。”万默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惊恐,“立泰银行出事了。武田……武田死了。”

  陆明辉攥紧了话筒。

  “死在哪?”

  “地下二层。”

  陆明辉猛地挂断电话。

  狗咬狗的戏码,提前上演了。而且,有人抢在了他前面。

  是谁?

  李士群?还是潜伏在暗处的另一把刀?

  陆明辉抓起外套,大步走出办公室。

  地下二层。印钞机早已搬空。武田守着一个空房间,守出了一条命。

  谁还惦记着那个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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