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上海办事处。
午夜。三楼调查室主任办公室的门缝底透出一线灯光。
顾云秋推门走进去。反手锁死。
中西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正在翻阅一份日文资料。听到锁门声,他抬起头。
顾云秋走到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块怀表,以及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并排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金属表壳擦过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中西君。”顾云秋语气平静,“这是信物。信封里是接头暗号和备用联络方式。”
中西功的目光从资料移到怀表上。没动。
“如果我出事。”顾云秋看着他,“你代替我,成为新的‘侠客'。和组织上建立新的联络,别让‘胭脂’做了断线的风筝。”
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中西功摘下眼镜,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松井死了。”
顾云秋没接话。站姿笔直。
“松井不仅负责杉计划的物资调度,他还暗中参与了1644部队的特种原料采购。”中西功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盯着顾云秋,“我听说他在居酒屋遇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或者,是你背后的那个人。”
顾云秋的牙关咬了一下,咬肌微微隆起。
“东西你收回去。”中西功把怀表和信封推回桌沿,“现在不是时候。”
“南造云子已经盯上我了。”顾云秋没有拿,“今天上午我强闯东南贸易公司,她看我的眼神不对。陆明辉命令我撤回满铁,切断联系。我随时可能暴露。”
“她暂时咬不住你。”中西功靠在椅背上。
顾云秋等着他往下说。
“因为武田也死了。”
顾云秋愣住。陆明辉离开安全屋去杀松井时,武田还活着。
“死在立泰银行地下二层。一枪毙命。”中西功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武田一直在翻地下室的旧账。上周他查到了一笔资金往来,顺着这条线再往下摸,就能碰到满铁在上海的暗账。”
他放下茶杯。
“这件事,你不需要操心。”中西功看着顾云秋,“武田查下去,不只你一个人倒霉。”
顾云秋看着面前这个人。
擦镜片的绒布还在桌面上,叠得整整齐齐。
“松井一死,上面一定会查。”中西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武田也死了。水,暂时浑了。谁也理不清方向。”
他没有再往下分析。
顾云秋也没有追问。松井死在居酒屋,武田死在银行地下室,林之江刚刚踹了诚达公司的门。三件事撞在一起,任何人第一反应都是同一伙人干的。
中岛会往哪个方向想?
中西功转过身,把怀表拿起来,塞回她手里。
“做好你的满铁专员。”中西功的手指在怀表盖上按了一下,“剩下的戏,看陆明辉怎么唱。”
次日上午。虹口,梅机关。
顾问办公室。
中岛信一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来回巡逻的宪兵队。他眼底布满血丝,但脊背挺得很直。
林之江误闯诚达公司,差点掀翻了坂田的底牌。紧接着松井遇刺,东南贸易公司的物资渠道瘫痪。昨晚,武田又死在立泰银行地下二层。
中岛的拳头在窗框上磕了一下。
敲门声响起。
“进。”中岛转过身。
陆明辉和南造云子一前一后走进来。陆明辉左臂的绷带换成了纱布,脸色略显苍白。南造云子一身军装,手里拿着两份勘查报告。
“课长。”两人同时低头。
中岛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武田的现场查过了?”
“查过了。”南造云子走上前,将报告递过去,“一枪毙命,勃朗宁手枪。地下二层的废弃账本被翻动过。凶手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中岛没有接报告。他靠在椅背上。
“松井死在居酒屋,武田死在银行。”中岛冷笑一声,“有人在下一盘大棋。”
南造云子立刻接话:“课长,松井和武田的死法如出一辙。凶手身手极高,且都在寻找特定物品。我依然认为,顾云秋和……”
“够了。”中岛打断她,声音严厉。
南造云子的话卡在喉咙里。
“顾云秋有分身术吗?”中岛盯着她,“她一边在居酒屋杀松井,一边跑去立泰银行杀武田?明辉昨晚一直待在76号,警卫大队的人都看见了。”
中岛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
“林之江误闯诚达公司,就是个信号。有人利用林之江投石问路,探诚达的底。随后杀松井,断我们的物资线和资金流。杀武田,探立泰银行假钞的底。”中岛语气反而松弛下来,“他们的目标,是杉计划。”
陆明辉站在一旁,垂着眼帘。
武田的死不是他安排的。但中岛已经把三件事串成了一条线。
打在杉计划上。而不是1644。
“课长英明。”陆明辉抬起头,适时开口,“如果目标是杉计划,那这股势力的能量不小。不仅摸清了我们的外围,还敢直接动手。”
“明辉君有什么看法?”中岛问。
“林之江是李士群的狗。”陆明辉语气平静,“李士群刚从南京回来,成了丧家犬。他急需立威,也急需投名状。他背后,很可能有重庆军统的影子——纸鸢。”
南造云子猛地转头看向陆明辉。“李士群没有能力同时策划两场刺杀!”
“李士群没有,军统有。”陆明辉迎着她的目光,“李士群提供情报,军统负责动手。这——很难吗?”
南造云子咬牙。反驳的话咽了回去。
“还有一种可能。”陆明辉转头看向中岛,“坂田大佐。”
中岛的眼睛眯了起来。
“卢叙章送进诚达公司的药,他说少了七成。那批药原本是松井负责转运的。”陆明辉抛出诱饵,“到底有没有少,怎么少的,松井死了,死无对证。武田一直在查立泰银行的账,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不该查的资金流向?坂田大佐为了掩盖贪墨军需的事实,杀人灭口。”
没有人说话。中岛的手指停在桌沿上,指甲掐着木头纹路。
中岛站起身。他走到茶几旁,拿起一把剪刀,慢条斯理地修剪着盆栽的枯枝。
咔嚓。一截枯枝掉在地上。
“云子。”中岛背对着他们开口,“你去查李士群。盯死他。如果他真的和军统有联系,好好甄别。”
“嗨!”南造云子立正。
“明辉。”中岛转过身,“你以杉计划行动组组长的身份,全面接管东南贸易公司。查清楚那七成药品的去向。如果真的是坂田……”
中岛把剪刀扔在茶几上。剪刀弹了一下,尖端扎进木头里,嗡地颤了两颤。
“我亲自跟他算。”
“明白。”陆明辉低头。
两人退出办公室。
走廊里。南造云子停下脚步,挡在陆明辉面前。
“明辉君真是好手段。”南造云子盯着他,“三言两语,就把水搅得这么浑。李士群和坂田,全成了你的挡箭牌。”
陆明辉笑了笑。
“云子。”陆明辉理了理西装领口,“你盯着我,不如去盯盯李士群。他那条狗林之江,可是实打实地踹了皇军的门。”
陆明辉绕过她,大步走向楼梯口。
南造云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搭在腰间的枪套上,攥紧。
走出梅机关大门,陆明辉坐进福特轿车。
孙耀祖发动引擎。
陆明辉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武田的死,不是他的手笔。
谁杀的?为什么?
他睁开眼。
“去立泰银行。”
轿车驶入街道。
立泰银行门口,宪兵已经撤走,只剩几个巡捕在拉警戒线。
陆明辉推门下车。万默林正站在大厅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到陆明辉,赶紧迎上来。
“陆处长!你可算来了!”万默林压低声音,“武田死在下面,特高课把底账翻得乱七八糟。”
陆明辉没说话,径直走向通往地下室的铁门。
沿着台阶走下去,血腥味混合着地下室的霉味扑面而来。
地下二层的空房间里。地上用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旁边散落着几本账册。
陆明辉蹲下身,目光扫过地面。
没有弹壳。凶手带走了。
他捡起一本账册。翻开。
账册中间被撕掉了一页。撕痕很新,靠近书脊的地方留下半寸宽的残条。
陆明辉的目光停在那道残条上。
纸边上只剩几个字,是抬头的尾巴——中央印钞。日期栏露出三个月前的年份。
陆明辉盯着那几个字。拇指在页边掐了一下,指甲陷进纸里。
宋清远?
陆明辉合上账册。
李士群去查诚达公司,坂田的注意力被吸引。中岛盯着杉计划。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明辉站起身,回头。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站在台阶上,逆着光,看不清脸。
“陆处长。”男人的声音低沉,“纸鸢站长向您问好。”
陆明辉握着账册的手没动。脸上的表情也没动。
我向我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