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辉站在地图前,手里那支红蓝铅笔的笔尖抵在“东南贸易公司”的位置。
“松井早年在帝国大学读的是医学。”陆明辉的声音很沉,没有起伏,“卢叙章看一眼就知道清单上的药代表什么,他只会更清楚。”
顾云秋站在桌旁,手指扣住桌沿。
“他不仅看出来了,他还故意把清单给了你。”陆明辉转过身,“他在试探。如果我拿着清单去问罪,或者有所动作,就证明我懂这批药的价值,证明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顾云秋的手指在桌沿上攥出指甲印。
“我明天一早去找他。”她脱口而出,“我假借你的名义,拿这份清单敲诈他一笔钱。只要我表现出只图财的贪婪,就能反向证明我们根本不懂这些药的真正用途,更不知道1644。”
陆明辉看着她,摇了摇头。
“杉计划泄露了,中岛最多发火,甚至还让李士群活着回上海当搅屎棍。那是因为杉计划只是经济战。”陆明辉把铅笔扔在桌面上,啪的一声脆响,“但1644不同。”
他走到顾云秋面前。近到她能闻见他西装上残留的碘伏味。
“那是细菌战。碰了这条线的人,不存在‘不追究'。你只要拿着清单再走进东南贸易公司的门,不管你图财还是图别的,在松井眼里,你已经是死人了。”
顾云秋没有后退。
“你能拿着清单活着走出来。”陆明辉语气转冷,“要么是松井反应慢了半拍,要么,他就是在用你钓鱼。”
顾云秋没有再开口。她盯着陆明辉看了两秒,肩膀慢慢松下来。
陆明辉越过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把柯尔特。退出弹匣,看了一眼里面黄澄澄的子弹,咔哒一声推回去。
枪插进后腰。
“胭脂同志……”
“侠客。”陆明辉叫了她的代号。顾云秋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起了疑心的人,留不得。”陆明辉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披在肩上,“连疑心一起掐断。”
顾云秋愣住。“刺杀松井?他是黑龙会头目,身边随时跟着保镖。山田也是个硬茬。在租界动他,会惹大麻烦。”
“不动他,麻烦就在我们头上。”陆明辉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三声响后,接通。
“纸鹞。”陆明辉对着话筒说,“今晚有批急货要走。老地方,带家伙。”
“明白。”纸鹞的声音干脆利落。
挂断电话。
陆明辉转头看向顾云秋。“松井现在在哪?”
“我离开公司时,听到山田在安排车。松井今晚要在樱花居酒屋宴请几个日本商人。山田随行。”
“好。”陆明辉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你回你的住处,不要出门。剩下的事,我来办。”
“我配合你。”顾云秋上前一步。
“你的任务就是待在家里,制造不在场证明。”陆明辉拉开门,“如果我没回来,你立刻撤离上海。情报带出去,让组织上重新派人。”
门关上。陆明辉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晚上十点十五分。
虹口,樱花居酒屋。
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地打在石板路上。居酒屋门口挂着两盏红纸灯笼,在风雨中摇晃。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街对面的巷口阴影里。
陆明辉坐在驾驶座上,车窗降下一条缝。雨水溅在脸上,很凉。
副驾驶的车门拉开,纸鹞钻了进来。带进一股水汽。
他穿着一件黑色雨衣,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形的帆布袋。
“目标在二楼包厢。”陆明辉没有转头,目光盯着居酒屋的正门,“四个商人已经走了。现在里面只有松井和山田。门口有两个保镖。”
纸鹞拉开帆布袋拉链,拿出一把带消音器的勃朗宁手枪。
“我从后门上。”纸鹞把枪插进雨衣口袋,“两分钟。”
“山田的枪法很准。松井随身带刀。”陆明辉提醒,“小心他的钢针。”
纸鹞没接话,推开车门下了车。
黑色的身影贴着墙根,拐进后巷。
陆明辉靠在椅背上。右手探向后腰,握住柯尔特的枪柄。
雨水砸在车顶,密密麻麻。
居酒屋二楼。
雨夜生意冷清,一楼的灯已经熄了大半。后厨只剩一个洗碗的伙计在收拾残局。
松井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的矮桌上杯盘狼藉。
他没有醉。
“社长。”山田跪坐在对面,“顾云秋那边,还没有动静。”
“她不敢动。”松井端起茶杯,“陆明辉是个聪明人。他看到那份清单,就知道自己碰了不该碰的东西。他在权衡。”
松井喝了一口茶。
“明天一早,派人去法租界把顾云秋带回来。”松井放下茶杯,“陆明辉要是敢拦,就把那份清单交到梅机关。中岛保不住他。”
“嗨!”山田低头。
走廊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山田的耳朵动了一下。他站起身,右手摸向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
“谁?”山田对着纸门喝问。
没有回答。
噗。
纸门上多了一个小洞。
山田的眉心爆开一团血花。他的身体僵直了一瞬,重重砸在榻榻米上。
松井反应极快。在山田倒下的瞬间,他猛地向旁边翻滚,一把抓起搁在刀架上的武士刀。
纸门被一脚踹开。
纸鹞穿着黑色雨衣站在门口,双手握着带消音器的勃朗宁。枪口平举。
松井拔刀出鞘,寒光一闪,合身扑上。
他没有喊叫,动作狠辣果决。
纸鹞扣动扳机。
子弹击中松井的右肩。松井闷哼一声,身形顿了半拍。
连续两枪。一枪打在胸口,一枪正中眉心。
松井的身体向后仰倒,武士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纸鹞走进去,扫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弯腰翻了一遍松井的内袋,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半张写了字的便笺,一并揣进雨衣口袋。
转身走出包厢。
楼梯口,两名保镖听到动静,正拔枪往上冲。
纸鹞站在楼梯上方,居高临下。
第一枪,前面那个保镖捂住脖子,栽下去。后面那个反应快,侧身躲进扶手后面,南部十四式朝楼梯口方向打了一枪。子弹嵌进木质廊柱。
纸鹞没有换位置。枪口下压两寸。
噗。
子弹从扶手横栏的间隙钻进去,穿透保镖的太阳穴。两具尸体叠在一起,滚下最后几级台阶。
纸鹞收起枪,从后窗翻出,消失在雨夜中。
街对面。
陆明辉看着纸鹞的身影从巷子里闪出,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搞定。”纸鹞脱下雨衣,扔在后座上。从口袋里掏出牛皮纸信封和便笺,丢在仪表台上。“他身上带着这些。”
陆明辉扫了一眼,没有打开。
踩下离合,挂挡,松手刹。左手搁在腿上,右手单握方向盘,拐出巷口。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刮过玻璃的橡胶摩擦声。
“松井一死,东南贸易公司群龙无首。”纸鹞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中岛和坂田肯定会查。”
“让他们查。”陆明辉看着前方的路面,“松井是黑龙会的人,平时得罪的仇家不少。他手里又捏着走私药品的渠道,惹来黑吃黑,再正常不过。”
纸鹞吐出一口烟圈,侧头看着陆明辉。
“你常说杀人不是目的,怎么今天突然拔枪?”
陆明辉换了一次挡,目光盯着前方雨幕中的路面,“总有例外的时候。”
纸鹞又吸了一口烟,没有接话。
车子驶入法租界。
陆明辉把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
“你下车。”陆明辉说,“这几天蛰伏,不要露面。”
纸鹞推门下车。
陆明辉独自开车回到安全屋所在的街道。
他没有直接开到楼下,而是把车停在隔壁街区,步行走回去。
雨下得更大了。
陆明辉推开安全屋的门。
屋里没有开灯。
顾云秋坐在沙发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着他走进来。她换了一身深色衣服,头发微湿。公寓门房的记录是九点回房,灯亮二十分钟,熄了。
陆明辉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挂在门后。
“解决了。”陆明辉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凉水,一口喝干。
顾云秋站起身。
“松井和山田?”
“嗯。”陆明辉放下水杯。
顾云秋的肩膀垮了一下,又绷回去。
“明天你照常去上班。”陆明辉转过身,看着她,“到了东南贸易公司,发现松井不在,你就做你的账。警察或者宪兵来问话,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个对账的。”
“明白。”顾云秋点头。
陆明辉走近一步。“遇到盘问,该抖就抖。把一个拿钱办事的秘书演好。”
顾云秋看着陆明辉。
“胭脂同志。”她开口。
陆明辉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谢谢。”
陆明辉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老刀牌。划燃火柴,点燃香烟。
“早点休息。”他吐出一口烟,转身走向门外。
顾云秋凝视着陆明辉离去的背影,“你更像侠客,我——才像胭脂。”
陆明辉的身影没有停顿,也没有回话,消失在雨幕中。
次日上午。
虹口,东南贸易公司。
大门被日本宪兵封锁。警戒线拉出了半条街。
顾云秋拎着公文包,走到警戒线外。
面无表情。
“怎么回事?”顾云秋问旁边的一个伙计。
“顾小姐,出大事了!”伙计脸色惨白,“松井社长和山田先生,昨晚在居酒屋被人杀了!”
“被杀了?”
一名宪兵军官走过来,目光锐利地盯着她。
“你是什么人?”
“我是76号机要秘书顾云秋。”顾云秋声音发抖,“陆长官让我来核查公司账目。”
“带进去。”军官一挥手,伸手就要来扣她的肩膀。
顾云秋后退半步。
面上的怯意刷地收干净了。
“放肆。”
她从公文包里掏出两本证件,拍在那军官胸口。
军官打开第一本。
满铁调查部,关东厅警察部特高课特别专员。顾云秋。
军官的手抖了一下,翻开第二本。
杉计划特别行动小组高级组员。顾云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