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北乡辞(求追读)
卯时。
张药农铺子。
灶膛里的炭火还闷着。沈宿用铁钩拨开灰,搁了几根干松枝。火苗窜上来,映得灶台上那两根新铁箍泛着暗光。
张药农三个字从淡白变成了浅金。铁箍换了,人心也定了。
张药农从里屋出来,拄着新棍子走到灶台边。棍子杵在泥地上,只压了个浅印。以前那根旧铁箍每磕一回,门槛上多一道坑。张药农端起灶台上那碗还冒热气的粥喝了一口,把自己那份烤山药掰成两截,大的那截搁在沈宿碗边。
沈宿看着那截山药,没推。张药农把大的给他,和第一次来北乡时一样。那时候沈宿不认识张药农,张药农也不认识他。
张药农又从灶台下面翻出一个小陶罐,用指甲挑出一点粗盐,撒进吊着的那锅杂粮粥里。他做饭不用勺子,用指甲。和在山里采药时用手掂药材分量一样精准。
沈宿把账本翻开。夹层里收药记录一页一页摞着。老周头,三袋。寡居老妇人,一小捆,整价。老崔头,六袋。北乡两个字已经变成了浅金,土半夏三个字也亮了。账本记下了数字,面板则记下了是谁给的。
加上张药农自己备的续断春货,北乡土半夏全收。灶房止血散的缺口,刚好对上。
沈宿把炭条搁在账本夹层里,站起来,收拾包袱。两天的碎石山路磨穿了孙头纳的千层底。旧驼绒垫下,右肩的骨膜早已归位,再没抖过。右肩旧伤的位置闪了一下淡金色,已愈。
他把护腕往上推了推。针脚磨断了两股,但字没散。内侧三爷两个字被汗浸得发白,但针脚还在。
辰时。
沈宿把包袱甩到肩上,准备下山。张药农拄着新棍子站在门口,没有说送。只是把灶台上那碗粥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朝沈宿点了点头。那时候张药农拄着歪了铁箍的旧棍子,看沈宿从牛车上卸空竹筐,往车上装续断。现在棍子换了。门槛上再没添新坑。
沈宿走出院子,路过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时停了一下。
老槐树下搁着好几样东西。老周头用草纸裹着的两把干草药,边角压了块碎石子,怕被风刮跑。寡居老妇人用粗陶罐装的一小罐野蜂蜜,罐口封着蜂蜡。老崔头蹲在老井边上,豁口碗搁在井沿,粗茶还温着。崔老头天没亮就在家灶台上熬的。是山里人能拿出的好东西。哑子湾韩氏纳的那双鞋垫也在树下,其中一个角上,墨迹未干的三个歪字:早点回。
每一个名字都闪了一下。老周头、寡居老妇人、崔老头、哑子湾。这些都是债。
沈宿把每一样东西都装进背篓,动作很轻,怕辜负。上回坐牛车来,背的是空竹筐。这回背篓里沉甸甸的。
巳时。
山路。
积雪被踩实。沈宿脚掌碾在上面,趟泥步的底子从脚底稳稳灌进膝弯。
一个时辰后,他在路边的松林里歇脚喝水。听劲精通四十之五百。高虎拳小成零之五百。趟泥步入门十五之五百。源力槽里那一点一还亮着。
沈宿盯着源力那一点一看了两息。翻山越岭没用上,但北乡收的药材,已经堆满了灶房。高虎拳破境后,还没在实战里验过。收了两天药材的手掌磨破了皮,虎口那道旧茧又厚了一层。高虎拳小成,熟练度加二,当前进度二之五百。这熟练度是拉驴车、搬麻袋、推独轮车磨出来的。
合上面板,继续赶路。
午时。
山神庙。
三天前截下的三麻袋土半夏,还在偏殿墙根下用松枝盖着。曹记的人怕劈柴巷背后站着的刑堂和都尉府,没敢回来取。麻袋里的土半夏风干不少,搬上驴车时能闻到新货特有的涩味。
沈宿把三麻袋土半夏装上驴车,拉着往外走。这次北乡收的药,散户的土半夏,张药农的续断春货。灶房里六口锅,够熬一个多月。边关烽燧的止血散,第一批份量刚好凑齐。
沈宿忽然想起两年前。第一次来北乡,孙把式赶着牛车,他靠着车厢边角。背后是张药农的续断片。一路颠得骨头痛。那时候趟泥步还没入门,右肩旧伤还裹着赵宏煮的酒糟和马钱子粉。现在他一个人拉着驴车走完同样的山路,车轮碾过碎石,压出两道新辙。和当年孙把式的牛车轮印,叠在同一个位置。
趟泥步入門,熟练度加三,当前进度十八之五百。这熟练度上涨,是因为车轮碾过旧辙时,他的脚掌也跟着碾进了同一个坑。
未时。
官道茶摊。
卖茶老汉还蹲在路边,炉子上架着豁口的陶壶。看见沈宿一个人拉着驴车从北乡过来,车板上堆着麻袋,老汉愣了一下。
沈宿蹲下,把上回喝过的那只豁口陶碗端起来。
“山里土半夏今年大收,全让劈柴巷收了。”
他把茶碗搁在炉台上,搁下茶钱。
“你不是说山匪劫药商?那些人低价收药往南倒。以后北乡到码头的路,不会再有人压价。”
曹记那两个字从淡白又暗了一点,是在蛰伏。
老汉接过茶碗,张了张嘴。看见驴车上堆满的麻袋,看见沈宿腰间武选教头木牌上压着的都尉府官戳,把话咽了回去。添了新水倒满。
“上回就觉得你不是一般人,今天更觉得。”
沈宿把茶喝了,站起来,继续赶路。
申时。
晋阳城门。
守城兵卒看了一眼沈宿腰间的木牌,没有拦,只是多看了两眼车板上的麻袋。沈宿拉着驴车穿过城门洞。青石板路覆着薄霜,被踩成灰黑色泥浆。劈柴巷的灶房窗口已经在冒炊烟,六口锅同时熬着。
劈柴巷三个字闪了一下,从淡金往更深的方向走了一点。灶火没灭,人没散。
独臂周蹲在灶前拨炭火的身影,从巷口就能看见。沈宿把驴车拉到灶房门口。大山第一个跑出来,手里还攥着油纸裹好的铜板。
子时。
马棚。
账簿翻开。北乡散户。老周头三袋土半夏,按劈柴巷价付讫。寡居老妇人一捆,整价。老崔头六袋。散户的秤砣各家不一,沈宿只记了每家自报的数,没加虚头。散户自报那四个字是灰色的。这是沈宿立的规矩。秤有高低,人心却没有。
张药农备的续断春货,大雪封山前挖好,留给劈柴巷的这批老根,一根不少。三麻袋曹记截下的土半夏,足够边关烽燧第一批止血散的用量。
沈宿把这些记好,合上账本。灶膛里的火还在闷响。劈柴巷的少年蹲在灶台前拨炭火,手腕上绑着沈宿送他的旧护腕,膝盖不抖了。另一双鞋垫,放在少年脚边。是少年母亲托沈宿从哑子湾带回的。少年低下头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在砖地上。少年往沈宿脚边挪了半步。他没说话,但挪了半步,是想离沈宿近一点。
明天,军医所止血散加量备料。庞岳那边等着签收。
沈宿把护腕往下拽了拽。铜钱硌在胸口,还是凉的。源力还是一点一,没变。但账本厚了,灶房的六口锅都烧着火,少年膝盖不抖了。这些比源力重。
沈宿吹灭油灯。
黑暗中,北乡那两个字还亮着。曹记是淡白,没灭。沈宿知道,曹记不会因为他收了几天药就放手。那三麻袋土半夏被截下,曹记的人赶着空驴车走了,但他们会回去报信。庞岳的止血散订单等着签收,王胡子的新单子等着填,侯怀瑜的条子还压在账本里。还有张药农,他的腿还没好,但春货已经备齐了。
明天,军医所止血散加量备料。灶房的六口锅,又要多熬两锅。
窗外,码头方向传来一声极远的锣响。春汛货船夜航的号子。北乡的药材到了,曹记的人,也许也快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