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山神庙(求追读)
卯时。劈柴巷口。天还没亮透,青石板路覆着薄霜,灶房炊烟笔直。沈宿把包袱搁在石墩上——两根新铁箍,一双千层底布鞋,一张写着“土半夏,双份”的草纸,还有张药农上回托人捎来的信。信纸边角被反复折叠的汗渍压出一道道褶子。
大山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手里攥着用油纸裹了三层的杂粮饼,热气烫手。独臂周蹲在灶前用铁钩拨了拨炭火,火星子溅在砖缝的黄泥上。“沈教头,北乡路远,早点走,天黑前能到。”
沈宿把饼塞进包袱里,站起来。劈柴巷的少年赤着上身站在灶房门口,腰间绑着沈宿送他的旧护腕,膝盖不打颤了。少年他爹老赵头蹲在旁边劈松木,柴刀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沈宿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劈好的松木往灶台旁边多码了两根。
“灶房的事大山盯着。第六口锅等我回来刻字。”沈宿把包袱甩到肩上,转身往巷口走。路过系缆桩的时候停了一步——桩面上搁着王胡子的烟斗,烟丝没点,铜嘴光润。
巳时。官道。出晋阳城往北,两侧田地覆着薄霜,田垄上越冬的麦茬被北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沈宿走得不快,每一步脚掌碾实地面,趟泥步入门的底子在脚底稳稳托着。
路边有个卖茶的老汉蹲在炉子旁,陶壶豁了口。沈宿蹲下要了一碗。老汉用袖子擦了擦碗沿,倒满递过来。“后生,往北走?北边山里最近不太平,前些天有山匪在官道边上劫了一队药商。你一个人走,当心些。”沈宿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粗茶,苦中带涩。“山匪一般在哪里出没?”
“说是过了北乡再往山里走,快到三岔口那片。有个破山神庙,荒了好些年,最近有人在那边见过火把。”老汉把炉子上的陶壶提起来添了水,“不过你是武选教头,山匪见了你大概绕着走。”他指了指沈宿腰间的木牌——那牌子是武选放榜后县衙书吏送来的,榆木的,刻工粗糙,但上面压着都尉府的戳。
沈宿把茶钱搁在炉台上,站起来。山匪劫药商——这批药材会不会流到北乡?张药农一个瘸腿老人独居村尾,如果有人盯上他的药材铺,他连跑都跑不动。
午时。北乡界碑。官道断了,只剩一条碎石路。路边有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身从中间裂开,裂口焦黑,半边焦木上抽着嫩芽。树旁那口老井还在,井沿青石被水桶磨出一道深槽。和上回来时一样。
沈宿蹲在井沿上吃了半块杂粮饼,喝了几口井水,把剩下的半块饼重新用油纸裹好塞进包袱里。井水冰凉,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清醒。
未时。碎石路越来越窄,两侧山坡上的积雪还没化干净,松针之间飘着细碎的雪粒。沈宿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停下脚步。碎石地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不是牛车,是驴车——轮距窄,辙印浅,往山神庙方向去。那个方向的山腰上露出一角破旧的灰瓦屋顶,土墙被荒草遮了大半。
他想起卖茶老汉的话,脚掌碾实地面,往山神庙方向走。没有走正路,贴着山坡背阴处的松林,脚步极轻。
山神庙塌了大半,只剩半堵正殿墙和一间勉强能遮风的偏殿。偏殿门口停着一辆驴车,车上堆着几捆药材——不是续断,是土半夏,切片断面泛着粉色,和北乡山里今年多出来的那批一模一样。两个汉子蹲在偏殿门口啃干粮,腰间别着短刀,刀刃上有新磨的痕迹。第三个汉子从偏殿里走出来,肩上扛着一麻袋药材,往驴车上堆。他腰间绑着一根铜头腰带——是黑水帮的制式腰带,但不是刑堂,也不是南城分堂。铜头腰带上没有刻名,是外围的编外。这批土半夏不是北乡药农自愿卖的,是被人用低价收了往南倒卖。
沈宿蹲在松林里,把包袱搁在树根上。偏殿门口那两个汉子还在啃干粮,丝毫没有觉察到松林里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驴车上堆的土半夏至少有三麻袋,按码头上的市价,这批货值至少五两银子。张药农说过山里土半夏今年多了一倍,但他自己没法出山卖——腿不好,路封了,只能等人来收。这些人趁药农出不了山,用远低于码头的价收走,转头在南城渡口倒手。劈柴巷不压药农的价,但这些人会。
申时。沈宿从松林里走出来,直接走到山神庙偏殿门口,把那块武选教头的木牌挂在腰间显眼处。两个啃干粮的汉子同时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肩上扛麻袋的那个转过身,看见沈宿腰间的木牌,动作顿了一下。
“这批土半夏,从谁手里收的?”
“关你什么事?”扛麻袋的把麻袋搁在驴车上,手也按上了刀柄。
“劈柴巷给张药农的价,比其他收药人高三成。”沈宿站在驴车前,声音不高,“你们低收高卖,张药农的腿在屋里出不来,让你们自己叫价。”
“劈柴巷?你是劈柴巷的人?”按刀的那个汉子上下打量沈宿,目光在木牌上停了片刻,“劈柴巷管灶房,管不到山里的买卖。”
“劈柴巷不管山里的买卖,但张药农的土半夏原本都要往劈柴巷走。你们在他门口砍价,就是在灶房门口抽柴火。”沈宿往前走了一步,驴车上堆的三麻袋土半夏晾在未时的阳光里,切面都是新货,断口渗出淡黄的汁液,“这三袋土半夏,按劈柴巷给张药农的价算——我替他收。”
殿门口的两个汉子松开刀柄,互相看了一眼。黑水帮的外围编外不是傻子,劈柴巷和刑堂的关系他们知道,武选教头的木牌他们认得。但三麻袋土半夏按劈柴巷的价算,等于把这趟买卖的差价全吐出来。扛麻袋的汉子咬了咬牙,“我们也是替人跑腿,上头吩咐的价,我们没法涨。”
“谁吩咐的?”
“城西曹记药行。他们专收山里散户的药材,量大,价低。”扛麻袋的把腰间铜头腰带往下拽了拽,“不是我们要压价,是曹记药行定的价。他们说北乡土半夏今年多,不好卖,压了三成。”
沈宿从包袱里摸出老药师用草纸写的字条——“土半夏,双份”,递给扛麻袋的。“劈柴巷军医所止血散要加量,北乡土半夏有多少收多少,不管曹记药行开什么价,我都往上加。回去跟你们上头说,北乡这条药路以前走的是散商,以后全由劈柴巷接。”
扛麻袋的盯着草纸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回头看了看驴车上的货,咬了咬后槽牙,把土半夏一袋一袋从驴车上搬下来搁在殿门口,赶着驴车走了。
沈宿把三麻袋土半夏拖到偏殿墙根下码好,用松枝盖上。
酉时。山里的天色暗得更早,松林间飘着细雪,落在肩上化成水珠。沈宿走进张药农的村子时,天已经黑透了。村口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还在,树旁老井的井沿结着薄冰。张药农的土坯老屋在村子最深处,门口晒药材的竹匾已经收了,只剩下两捆干威灵仙靠在门框上。门是虚掩的,灶火的光把门槛上的凹痕映得深浅分明——还是那些凹痕,被铁箍磕了一回又一回,旧的没磨平,新的又叠上去。
沈宿推开木门。张药农坐在灶火旁边搓草绳,听见门响,抬起头。灶火映在他脸上,皱纹又深了一层。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门口站着的人。
“年轻人,大雪那回你来过——老药师的铜臼背回去了没?”
“背回去了。蔡铁匠照老铜臼打了新锅,锅底加厚半指,锅壁高出两寸,熬续断不粘底——劈柴巷现在六口锅全是蔡记的老模子。”沈宿把包袱搁在门槛旁边,从里面把蔡铁匠打的两根新铁箍取出来搁在张药农脚边,“这次没背铜臼——背的是铁箍。比旧的轻半斤。”
张药农低头看着那两根新铁箍,伸手摸了摸接口——严丝合缝,不割手。他没有说谢,只是把旧铁箍从棍子上卸下来搁在门后,棍子换上新的,杵在地上试了试。轻了。门槛上没有再磕出新坑。他把棍子握在手里,坐回灶火旁边,继续搓草绳,柴火烧得噼啪响。
沈宿顺势坐在灶火旁边,把鞋底对着灶火烤了烤——千层底踩了一整天碎石路,帆布底子发硬,灶火一烘软了。他把包袱里那双孙头纳的千层底布鞋取出来搁在灶台上,还给张药农带了一小坛老药师自泡的药酒——底子用的是劈柴巷灶台上自家酿的粗粮酒,续断和土半夏的药渣没舍得扔,泡进缸里封了几个月。张药农接过坛子闻了闻,先在手上搓了两把,又拍在膝盖上,陈年的寒凉被酒气逼得往外散。
“劈柴巷的量翻倍了,今年山里土半夏不管多多少,全往外运。”沈宿把庞岳的信摘出来摊在膝盖上,“边关新设了三座烽燧,军医所止血散也要加量,码头散工的腰伤膏和杜仲膏跟着涨。这批山里多出来的土半夏——续断、威灵仙、羌活——不管挖了多少,只管往灶房送。”
张药农把灶火烧得旺了些。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里藏着算账的痕迹——山里几十家散户的药农,每家靠山吃山,只要劈柴巷的价能不降,这批药农这一年就饿不着。他把棍子杵在地上,站起来走到墙角药材堆前,弯腰翻出一捆老根的威灵仙。不是嫩根,根皮上木栓层很厚,断茬处白浆足得能拉丝,和上回沈宿看到时一样的品质。
“今年山里不光土半夏——续断、威灵仙、羌活,收成都不差。大雪封山前各家散户都备足了老根,就等人来收。”他把威灵仙推给沈宿,又弯腰从墙角翻出几捆续断,断面的白浆能拉丝。
沈宿把威灵仙接过来——和上回一样的分量,一样的品质。他把捆药的粗草绳捻了捻,绳纹还是那个纹,结还是一样的打。“曹记药行的人来收过药?”他顺口带了一句。
张药农搓着草绳的手指停了一下。“来过。给的是散收散户的底价,比你这价少一截。我没卖,山里几户也没卖——都留着,知道你会来。”他把断茬的续断掰开看白浆的厚度,又把草绳往上扎了一道。
沈宿把账本翻开,在炭条记事那页旁边添了“曹记药行,收北乡药价低三成”。
戌时。灶火还亮着。张药农把药酒搁在灶台上,又从灶灰里扒出两个烤山药,隔着柴火递了一个给沈宿。山药皮被火烤得焦黑,掰开热气直冒。
“老药师那口铜臼,底上的裂纹他说破了,换新臼还是补?”
“没换。蔡铁匠说老模子打的锅底照旧厚半指,臼底也还是那道裂——碾续断的时候石杵压进去的,不是磕的。老药师说这裂纹里嵌的是壮骨散的旧药香,换了臼那药性就变了。”
张药农嚼着山药没接话,只是用棍子轻轻磕了一下门槛——新的铁箍磕上去,门槛上再没添新坑。灶火映在墙壁上,两个人的影子歪歪扭扭叠在一起,满屋子都是烤山药的焦香。他坐回去,重新搓起草绳,把碎草屑轻轻拨进灶膛。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那捆续断靠在墙角静静不语。
亥时。沈宿在灶房角落铺了干草,把包袱垫在脑袋底下。张药农回里屋睡了,棍子搁在床头,新铁箍在灶火的余光里泛着暗光。灶膛里的柴火烧成炭,炭火闷响,窗外的雪停了,山里的夜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在屋顶的声音。
沈宿躺在干草上,看了一眼面板。这一整夜和明天上午,他要留在这里把北乡散户手里的药材挨个收进来,把曹记堵回去。灶房少了他,但少年的桩、药农的价、北乡的路——都得守住。
他闭眼。铜钱硌在胸口,还是凉的。但包袱里多了张药农的春货清单,和他记了整晚的曹记条目压在一起。明天接着收药,山里还有几家散户在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