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质问
然而,改任吏部侍郎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凡是宋朝为官,这一套是固定的:先挪个位置,再给个虚衔,说是荣宠,其实是腾地方。
按照朝廷那套不成文的规矩,范纯礼改任吏部侍郎之后,接下来还要再加一道荣衔,作为“恩赏”的表象,实则是为外放做铺垫。
果然,紧接着范纯礼便被授予天章阁待制。
这所谓天章阁,乃是真宗皇帝所建,收藏御集典籍,待制一职清贵无比,向来是文学侍从之臣的荣选。
朝旨下来,说是“以彰其才学”,然而这待制是虚职,不预庶务,他手里那点吏部的实权,便在这荣升之中,悄无声息地被削减一空。
与此同时,他的差遣也变了,由吏部侍郎改为枢密都承旨。
枢密都承旨,听着与枢密院沾边,实际只管院内杂务,兼给皇帝传旨。不但无独立决策权,更无部门管辖权,亦不能对外发号施令。
说穿了,此职位不过是个近侍虚职,与先前坐堂判案、总领刑狱的刑部侍郎相比,权势可谓有着天壤之别。
到这步,明面上是加官进爵,底子就是削权,朝野上下便都心里有数了:此人离外放不远了。
之后,便是最经典的一套组合拳:官员本人被贬出京城,先去地方担任知州,先前的荣衔“天章阁待制”还留着,起码面子上还过得去,再加一个“提举某宫观”的祠禄官,让他在地方上不至于太难看。
眼下赵官家的话语,说什么“令范纯礼改任知亳州事、提举明道宫”,便意味着外放的到来了。
以章惇这位当朝首相的精明,以及他深谙官场世情的见识,自是知道这一点。
若是这第三步的“外放”之后,风头不对,对方还对官复原职有什么期盼,而朝廷以及朝中大员又极其不想如此,便还有第四步:“落闲职”。
到时候在台谏疯狂弹劾之下,朝廷见势,便寻个由头,把荣衔也褫夺了,只给一个宫观使的闲差,领半俸,扔在某个小州郡养老,既不违了“不杀士大夫”的祖训,又把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像吕大防、范纯仁这等旧党宰相,被新党弹劾的尤为厉害,若是得赵官家允可,只怕过不了数年,便要流放到岭南瘴疠之地了。
但眼下这位范纯礼,对新党的威胁,却显然还没到达那一地步,他只不过遭受党争清算,并未犯什么牵扯谋逆、贪腐重罪,自然不会刚贬谪,便贬去偏远恶州,但将来会不会,则另当别论了。
章惇心中明白,当下便道:“官家思虑周全,令范纯礼临民而治,利惠地方,臣以为十分妥当。”
赵煦便道:“既然章相也觉得妥当,那此事,便就此议定。”
他随即又想,以旧党在朝堂之中朝不保夕的境地,果真不如外放到州县之地。
在地方,反而能减少被新党弹劾,新党大多数臣子认为,既然远离了作为权利中心的朝廷,便影响不到了中枢决策,对于绍述来说,便也没了什么威胁。
不过,有些旧党的老顽固,到了地方仍拒不施行新法,欺上瞒下,继续推行旧法。
这类人自是不乏被清算的,也确有其例。
他们本就属于旧党中有名望的臣子,即便身在地方,也仍是中央官员弹劾的对象,以至于被贬谪到地方之后,依旧一贬再贬。
若实在难以清除其影响,到了徽宗一朝,便索性设立了元祐党人碑,凡是名列其上者,皆被视作奸臣。
当然,赵煦自是不会放任如此,为了使党争不再加剧,他在这上面,自是要多下一番功夫,至少要让已经贬谪到地方的旧党臣子,能够真正临民而治,却不会让那些爱民的好官,好端端地行惠民之法时,便无端被党争波及。
不过,似范纯礼、范祖禹、刘安世这些人,能言善谏,赵煦心中还是希望他们留下来的想法居多。纵使只有少数几人,起码也能动摇新党那些不合理的决策,即便只能牵制一二,也是好处。
便在这时,王恩上前一步,躬身道:“官家,臣方才从刑部回来,有一事须得禀报。”
赵煦一怔,方才只顾着与章惇说话,倒把王恩晾在一边了。
其实王恩接下来所说,方是眼前最最要紧的正事。
想到这里,赵煦便转头望向他,道:“好,你说罢。”
王恩道:“臣奉官家之命,去刑部查看那刺客余党的审问情况。刑部主官已审过多轮,那人口风极紧,几番用刑,始终不肯吐露幕后主使。但刑部顺着那已死刺客的乡里关系细细排查,倒是查出了另一件事。”
“何事?”
“当年收缴那刺客家中田地的胥吏,姓赵名德,目前仍在京畿某县供职。刑部调阅了当年的案卷,发现那刺客家中薄田被收缴,名义上是‘拖欠青苗钱’,实则另有内情。”
说到这里,赵煦不禁向一旁的紫袍宰相看了一眼,见他却是面色如常,心中诧异,又道:“内情如何,你且说来。”
“是。”王恩躬身,续道:“赵德与当地一富户勾结,先抑配青苗钱强征于贫苦农户,待农户还不上时,便以官府名义强行收田,再低价转卖给那富户。那刺客一家,只是数十户受害者中的一户。”
尽管赵煦对此事已有大致猜测,但真当了解了事实之后,脸色还是沉了下来,向章惇道:“如此瞧来,底下胥吏确是办事不利,章相以为呢?”
章惇面不改色,道:“官家所言极是,应当裁撤。”
赵煦脸色一变,道:“章相不担心那胥吏是自己属下?”
章惇道:“微臣虽对底下人疏于管教,但却也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他们不敢如此。”
赵煦面色凝重,道:“倘若如此呢?”
章惇一愣,便道:“微臣情愿领罪。”
赵煦点了点头,道:“这一点,朕记住了。”又向王恩道:“那富户姓甚名谁,总归是查探清楚了罢?”
“回官家,”王恩道:“那富户姓李,名成,在京畿一带经营米铺、当铺数间,家资颇厚。刑部还查到,李成与朝中某位大臣的门客素有往来,逢年过节,多有馈赠。”
说到这里,赵煦不禁又看向章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