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河神祭(求追读)
卯时。
演武场。
武馆屋顶的青瓦上积了薄薄一层霜。晨风从兵器架那边灌进来,冷得人指节发僵。
沈宿站完桩,把铁砂袋从脚踝上解下来。袋角又磨破一道口子。
意识深处一闪。
【趟泥步(入门):53/500】
细砂从破口往外渗。他用指甲掐住那根翘起的线头往外一扯,线头在帆布孔里摩擦,声响干涩。几粒铁砂掉进脚底那道车辙印里。
冯征接过旧袋,说了句“第十一个了”。
沈宿看了眼虎口。茧已经硬到发亮。
冯征把新袋搁在木架上,说今天河神祭,推手课只上半天,下午码头有灯会,几个新师弟约好了一起去看。沈宿说知道了。
冯征蹲下来,用断枪杆在泥地上画了一道线。
“严明家里的事还没办完,擂主还得你一个人顶。”
沈宿说好。
码头。
早市。
河面漂着细碎的冰絮。今天码头上很热闹。河神祭是高林县一年一度的祭祀,码头上提前一天就挂了彩灯,从系缆桩一路拉到南街渡口。彩灯是粗纸糊的,刷了桐油,里面点着牛油烛。烛光映在河上,泛着金光。
沈宿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彩灯。劈柴巷没有灯,只有灶火。但灶火比灯暖。
大山蹲在断砖旁边,脚边搁着油布袋。
劈柴巷的灶台今天提前收工。独臂周在灶房门口蹲着,把灶膛里的炭火用铁钩拨出来,堆在沙盆里,只留一点余烬温着药锅。
今天码头上的散贩都提前收了摊。卖草鞋的老头把摊子往旁边挪了半尺,给祭神的香案让出位置。鱼贩把最后一筐咸鱼搬进灶房,说河神祭期间不能杀生,鱼得养到明天再卖。
大山把铜板一枚枚数好,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暗袋里。他说,明天劈柴巷照常开灶,今晚他带着妹妹去看灯。
沈宿说好。
大山带妹妹看灯,是妹妹一年到头唯一一次能看见夜里亮着的东西。劈柴巷的灶火,不算。
辰时。
回春堂。
铺子里药味比平时更浓,鸡血藤和续断的气味混在一起,苦中带涩。老药师把算盘推到柜台边上,臼底那道裂纹在炉火下微微泛光。
老药师把王胡子昨天送来的止血散单子翻出来重新核对,说春汛快到了,码头上的货船比冬天多一倍,搬货工受伤的也多,止血散要提前备足。
“别等货船撞了码头才去配药。”
沈宿把核完的单子夹进账本夹层。止血散的方子和普通跌打膏不一样,多了一味血余炭。头发烧成的炭灰,能快速止血。老药师说这味药不好收,得提前跟张药农订。沈宿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止血散”三个字闪了一下——是提醒。
巳时。
河神祭开始。
码头上挤满了人。青石板路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细沙,是河司的人提前铺的。祭神队伍从南街渡口出发,沿码头石阶一路走到系缆桩旁边,绕着香案转三圈,再把祭品倒进河里。
大山穿着一件干净短褂,洗得发白。这件短褂没有补丁,袖口的针脚是他妹妹昨天连夜缝的,线头细密,比大山自己缝的暗袋好。
沈宿看了一眼那些针脚。大山缝东西,线头露在外面;他妹妹缝的,针脚都藏在里面。兄妹俩,一个把苦露出来,一个把苦藏起来。
大山远远看见沈宿站在系缆桩旁边,挤过去,把手里攥着的一个油纸包塞给沈宿。纸包温热。大山说,是妹妹做的,让他带给冯征和严明。冯征上次给灶房送了两袋粗盐,严明给妹妹带过一卷新麻线。
沈宿接过纸包,沉甸甸的。大山和妹妹不欠冯征和严明什么,但记着。
是妹妹做的枣泥糕。枣是灶房存的干枣,糯米粉是劈柴巷散工们凑的份子。大山又说,妹妹留了两块大的给沈宿,另外一块托他带给那个在车行后门给他留门的赵掌柜。
沈宿把油纸包收进怀里。胸口那枚铜钱温了一瞬。很暖。
午时。
河神祭结束。
沈宿一个人站在系缆桩旁边。河面上的彩灯还在飘,牛油烛快烧完了,纸糊的灯罩被水浸了半边,在河水里缓缓打转。空气里有桐油味,河泥的腥气,还有祭祀香火的气息。河岸的风吹来,带着一股油灯燃尽的焦味。演武场那盏灯,应该还亮着。
沈宿沿着河岸往回走,经过车行后门时停了下来。
赵掌柜正坐在门槛上剥蒜,铜顶针在拇指上转着。看见沈宿,他把一瓣剥好的蒜瓣放在门槛旁边。赵掌柜说,大山的妹妹昨天送来一碗她自己做的枣泥糕。说这话时,铜顶针在拇指上转了一圈。赵掌柜没说好吃,但碗底干干净净。
赵掌柜又说,冯征的黏手最近在推手课上传开了,劈柴巷里有些散工开始问,能不能让自家孩子去武馆学推手。
沈宿在门槛旁边蹲下来,接过赵掌柜递来的蒜瓣,边剥边说:“暂时不收,等黏手课教学大纲下来再说。”
赵掌柜没追问。剥蒜的手没停,但动作慢了一拍。沈宿知道,赵掌柜是在替那些散工问的。
酉时。
码头的彩灯熄了大半。
劈柴巷的灶台早晨已经收工,灶膛里只剩一点灰烬。大山蹲在系缆桩旁边啃饼,他把分到的灯油钱换成半斤杂粮饼。边啃边说,明天劈柴巷照常开灶,止血散的方子已经抄好给了老药师。独臂周今天没来添柴,但他在灯会上认识了几个散工,那几人的肩膀和膝盖也疼了很多年,明天会来劈柴巷排队。
大山又咬了一口饼,慢慢嚼着。他说,记得赵宏说过,劈柴巷怕老伤拖久了成废人。
沈宿没接话。赵宏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正搓着草绳。现在绳子还在,人已经不常来了。
大山接着说,能早来,就别拖着。
沈宿在码头边上多站了一会儿。河面上还有几盏没熄的彩灯在风里缓缓打转,纸被水浸透,灯壳破了,剩一截烛头栽进水面,灭掉。沈宿看着那截烛头沉下去。河神祭一年一次,但劈柴巷的灶火,天天烧。
明早,劈柴巷的灶房会重新生火。
子时。
马棚。
沈宿把护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他把程大小姐的第三封急件夹进账本里。对拳定在八天后。他把护腕往下拽了拽,铜钱硌在胸口。
“骨合——候传”那行灰色字,又淡了一点。八天后对拳,也许用得上。
河神祭一年一次。止血散,明天开始备料。
他把账本合上,压在枕头旁边。怀里,大山给的枣泥糕油纸包还温着。沈宿把油纸包往怀里按了按。不是怕凉,是想记住这个温度。大的那两块,是留给他的。
明天,该带一份去给冯征。冯征不爱吃甜的,但大山妹妹做的,他上次吃了两块。
沈宿吹灭油灯。
黑暗中,“对拳”两个字闪了一下。是程家那封信在账本夹层里压着。
八天。
他闭上眼。
灶房方向,独臂周还在拨炭火,铁钩铲锅底的声音,一下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