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点头。
“他的跟脚是大云泽的一只白蟾,不知获得了什么造化,竟然有了千年道行,吃了原来的香火小神,还压制住了城隍。我曾经跟城隍有过一次对话,他话语中满是忌惮,对蛤蟆讳莫如深。”
敖涟两条柳叶般的眉毛皱起,疑惑道:“不应该啊,城隍生前都是武将,身上杀气深重,一般妖物邪祟伤不了他,况且城隍还连通阴司,多的是掣肘文蟾君的手段,怎么会这么怕他?”
“这就是问题关键,蛤蟆背后,也有靠山,而且能让城隍害怕,你就想吧。”
敖涟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说道:“您的意思文蟾君背后有妖王背书?”
陈元点头,“可能是妖王,也可能是朝廷。”
“那跟喜宴有什么关系?”
“喜宴广邀豪杰,蛤蟆也去,说不定你嘴里的浪君,就是他的靠山。”
“一个浪君,不至于让城隍害怕。”
“所以我倾向于二者属于合作者,他们想在喜宴上干什么?”
这个话题不能细想,一想敖涟就浑身发软,心噗通噗通跳,她呢喃道,“真是阴谋,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
“嗯,就算没有这场婚宴,也会有其他宴席。”
“公子,您一定要救救我,我还年轻,不想死。”情急之下,敖涟抓住陈元的手腕,一脸恳求。
“请帖给我。”陈元伸出手。
敖涟赶忙从袖中取出一张青玉色的帖子,帖面以银丝嵌出波浪纹路。
陈元接过翻开看了一眼,道:“婚礼那日,若有变故,我保你一命,其余的,看情况。”
敖涟眼眶一红,起身深深行了一礼。
“秀儿,你跟公主回去。”
“好的公子。”
待二女离开,陈元摩挲着请帖,淡淡道:“玄柔,你暗中跟着。”
“遵命!”一道淡蓝色丝线,没入李秀儿腰带上,二女丝毫没有发觉。
这时崇岳厚重的声音响起,“尊上,玄柔的道行对付不了浪君。”
“不用她对付,只需保护即可。”陈元慢慢品茶,等到视线中看不到任何身影,他才说道:“别小瞧玄柔,她曾经是太行山的布雨官,巅峰时道力与你不相上下,真正打起来,你不一定会赢。”
崇岳想了想,脑海中模拟了一下斗法画面,很快他就叹道:“属下多虑。”
“辛苦一趟,帮我把剑取来。”
“遵命。”
一道金丝划过夜空,消失在藻水河。
……
两天后。
藻水河水府,敖涟的别院。
铜镜里映出一张芳华绝世的脸,只不过缺少一些生动。
两个蚌精婢女一左一右,仔细替她梳头。
“公主真好看。”李秀儿端着一盏茶进来,轻声说道。
敖涟没接话。
“都下去吧。”
蚌精婢女们对视一眼,垂首退出。
李秀儿将茶盏放在妆台上,站在一旁。
敖涟伸手摘下头上的金钗,随手丢在桌上,她盯着铜镜里的自己,轻声道:“秀儿,你说我要是现在跑了,会怎样?”
“我还是一尾鲤鱼时,公子说过,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
“何解?”
“万事万物皆有天命,躲是躲不掉的。”
敖涟目光露出憧憬,羡慕道:“你家公子真是博学,你的运气也很好。”
李秀儿抿嘴轻笑,她遇到公子,确实是运气好,有时候她在想,是不是整个鲤鱼一族的运气都落到她身上了?
敖涟站起身,走到窗边。
遥遥望去,水府的珊瑚树上飘着红带,夜明珠的光亮将水府照得犹如白昼,来往的仆从脸上挂着喜气,画面很美好。
可在她看来,这一切都像被蒙了一层纱。
“父王来了吗?”敖涟问。
“大王在正殿接待宾客,方才听蚌大娘说,秋水湖的船队已经到了藻水河口,是敖沉风亲自来接亲。”李秀儿回答。
敖涟的心一紧,希望那位公子能言而有信。
敖涟重新坐回妆台前,拿起金钗插回发间,嘴角扯出一抹笑意,“算了,既然你家公子说一切皆有天命,那我就赌一次!”
李秀儿替她斟了一杯茶。
敖涟接过,抿了一口,忽然道:“那个敖沉风,长什么样子?”
“奴婢没见过。”李秀儿回答道:“公主见过文蟾君吗?”
“见过,父王宴请宾客时,他来过一回,长得跟书生一样,穿着白衫,手持扇子,走时顺了不少水府特产,就连珊瑚树都被带走一棵,父王见他道行不浅,不想大动干戈,便随他去了。”
李秀儿张了张嘴,好久才吐出四个字,“……真是吝啬。”
“谁说不是呢,你家公子说他是大云泽的妖物,为什么会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还当了个香火小神。”
“这个只有公子知道了。”
就在这时。
咚咚。
“公主,该启程了。”
屋外传来蚌大娘的声音。
敖涟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走吧。”
李秀儿跟在敖涟身后,穿过水府长长的回廊。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淡青色的婢女裙,发髻简单,只插了一支银簪。
腰间挂着一枚木牌,上面刻着“婢”字。
跟她一样装扮的,还有七个。
此时正殿里已经坐满了宾客,藻水河包括附近的聆音境,通幽境的妖族,几乎来了六成,蛟龙一属大婚,可是大事,以秋水湖的阔绰程度,几乎送过礼的宾客,都会得到回礼。
敖涟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好话如流水一般扑来。
“公主万年好合!”
“恭喜公主!”
“藻水河与秋水湖联姻,真是天作之合!”
“……”
“公主,这边请。”蚌大娘引着敖涟来到水府大门前。
大门外,一艘巨大的游船浮在水中。
船身漆黑,船头雕着蛟龙首,船舷两侧挂着绸缎。
游船下方,是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
而在队伍顶端,负手站着两道身影。
一个身穿黑色华服,额头龙角峥嵘,面容严肃,另一个穿着淡蓝色华服,额头同样生角,面容温婉,眼眶微红。
这是敖涟的父母敖本渊和敖婷。
敖涟在经过父亲身边时,停住了脚步。
“父王。”她轻声开口,“您有没有想过,女儿嫁过去以后,会怎样?”
敖本渊低头看着女儿,沉默了一瞬。
“你是蛟龙。”他语气平淡,“肩上担着整个藻水河水族的性命。况且敖沉风一表人才,更是近百年来最有希望化龙的后辈,你跟了他,不会吃苦。”
敖涟没有再说话。
她垂下眼帘,对父亲福了一礼,再对母亲道:“女儿走了,母亲勿念。”
敖婷擦了擦泪,她岂不知女儿这一走,便是永别,那敖沉风是什么货色,她打听得清清楚楚。
“保护好自己,如果……”
话没说完,就被敖本渊打断,“别误了吉时。”
敖涟惨笑一声,转身上了游船,等到嫁妆都被抬到船上,敖本渊夫妻和诸多来贺的妖族们也都跟了上去。
“吉时已到!开船!”
游船缓缓驶离藻水河水府,不一会儿船身发出一道亮光,将游船包裹,随着“轰隆”一声,游船飞出藻水河,直入天际。
船队向西出发。
两岸的芦苇在夜风中摇曳,一切熟悉的风景也慢慢模糊。
敖涟坐在主舱内,低头抹着眼泪。
“涟儿。”屋外响起一声充满磁性的声音,“我能进来吗?”
“进来吧。”
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推门而入,直接坐在了床榻上。
“涟儿,你好香。”说着敖沉风将手搭在敖涟的腰上,并不老实的往上攀爬。
敖涟心中暗骂一句登徒子,身上水势一震,将敖沉风的咸猪手挡开,说道:“公子,我们还未成亲,这样会惹人非议的。”
“谁敢非议我?”敖沉风语气带着狂傲,“老子可是秋水湖的蛟龙!”
“于礼不合。”
敖沉风哈哈一笑,再次上下其手,说道:“这是人类的礼,可不是我们妖族的礼!”
就在他要强行压住敖涟的时候,屋外响起李秀儿的声音。
“请问二殿下在吗?”
“找死!”敖沉风脸色一黑,准备出手弄死这个煞风景的女婢。
敖涟神色一变,拉住他,说道:“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不能造杀孽,不吉利。下面那么多宾客看着呢!”
敖沉风烦躁地将椅子踢碎,打开房门,一把掐住李秀儿的脖子,神色狰狞道:“找我什么事?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老子吃了你!”
李秀儿被掐得脸色涨红,艰难道:“船队,前面出现雷暴,不好走,是否换道……”
“好好的怎么会有雷暴?”
“奴婢不知,这雷暴,出现得蹊跷,不似天灾……”
“哼!”敖沉风将李秀儿扔到地上,暗骂一句贱婢,便飞向船头。
李秀儿倒在地上,捂着喉咙,不断咳嗽,敖涟赶紧跑过来,将李秀儿扶起,搀到了房间。
“你怎么来了?敖沉风喜怒无常,换做平日你早就死了!”敖涟拨开李秀儿的手,看到她脖颈已经被掐紫,便从袖中取出膏药,给她涂抹。
李秀儿怔了下,没想到一族水府的公主,居然还会关心人。
“敖沉风此人心眼极小,不知多少小妖命丧他手,吃过的人更是无数,经此一事,他必定记恨你。”一边给李秀儿涂药,敖涟一边说道:“我会找机会让你离开这艘船,以后就好好跟在你家公子后面,不到化形就别出去了。”
“公主……”
“今天见识到敖沉风的样子,我已经不抱希望,与其嫁给这样的货色,不如自行天解。”
天解是蛟龙一族的说法,将一身龙气尽数归还天地。
“公主别急,公子会有办法的。”李秀儿安慰道:“你要相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