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湖比藻水河大得多。
湖面开阔,一望无际,靠近中央,湖水呈深黑色,俗话说水清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
游船扎进中心,带着众人往下钻去。
冰冷的寒气就算有结界也挡不住,渗入骨髓,让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不到一炷香,众妖就看到了飞檐斗拱,琉璃为瓦的秋水湖水府。
一颗房屋大的夜明珠,悬在水府上空,跟皓月一般,将方圆数十里照得通明。
“这夜明珠只有千年老蚌才能孕育出吧?”有一宾客问道。
“没见过,反正很值钱!”
船队停下,宾客陆续下船。
水府正门,已经有不少身影正排着队,秋水湖大喜之日,周围的妖族谁敢不给面子,就算送一杆甘蔗,那也是态度。
一位穿着官袍的男人走到礼台前,将红包放在桌上。
负责礼记的蛇妖抬起头,竖瞳里闪过惊讶,道:“居然会有人类来贺喜,你们胆子不小啊。”
官袍男人背后,站着四名腰板挺直的男人,他们穿着玄甲,腰间挂着兵器,背后都有一口金属质感的大匣子。
这群人是大靖的玄师,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也算是个小玄门。
“本官裴守正,江南府镇抚使。”
“还是个大官,请进,不过兵器得寄存在隔壁库房。”
此话让身后的一个玄师不满,指着刚进去的宾客道:“它为什么可以带兵器?!”
蛇妖撇了眼,道:“那是人家的炼化之物,相当于半个身家性命,你们有吗?”
“你!”
“不寄存就滚,几个凡人,吃了避水丹真当自己是水族了,就算是大靖皇帝来,也得干干净净进去!”
“你他娘的!”四名玄师就要动手,裴守正按了按手,道:“把兵器寄存好。”
一名肤色略深,眉眼有胎记的少年低声说道:“大人,没有兵器,我们战力会大打折扣。”
“我们来是吃喜酒的,不是来生事的。”
蛇妖嗤笑道:“还是你们大人懂事。”
四名年轻的玄师憋红了脸,不甘心地将武器寄存。
“下一个。”
通过后的裴守正一行人在婢女的接引下来到外围靠后的桌位。
五人在桌旁坐下,此时桌上已经有两人,一个邋遢老道,一个淡青色长衫少年,皆为人类。
裴守正坐下后闭目养神,他身边一个少年养气功夫不到位,想到先前蛇妖的神态和语气,他气得一捶桌面,低声骂道:“一群畜生!”
“问常,想想这是什么地方!”裴守正睁开眼,瞪了眼少年。
“哼!”少年压下心里的郁闷,看向桌上的两位,拱手道:“在下裴问常,江南府襄城人,是府衙玄师。”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都把跟脚报出来了,两位都是讲究人,也不装高冷。
邋遢道人执道礼,随意笑道:“老道蓬海,人间一散修,道行微末,喜好云游四方,此次来只是听说有喜宴,来讨一杯酒喝。”
淡青色长衫少年拱手道:“在下陈元,散修,道行也很微末,来此不过凑个热闹。”
在妖族环伺的地方,碰到同类,裴问常心中生出一股亲近之意,而且修道之人少见,就算是修为低下,手段也不是玄师能比的。
他凑到二人旁边,问道:“两位仙师,我也想修道。”
裴守正眼睛一瞪,喝道:“胡闹,回来!”
说完他对二人拱手,道:“犬子生性跳脱,不知天地为何物,见笑了。”
“年轻气盛是好事,说明向上之心足,既然遇见了,那老道就卖老一次,帮这位小友看看。”
修道要经历吐纳和玉肌阶段,二者可看做一境,需要有感知灵气的慧根和练武的根骨,少一个都不行。
蓬海抓住裴问常的手腕,闭眼感受,陈元在旁摇头,他们都是洞真境,有没有修道根骨,一看便知道,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做戏,避免裴问常不死心。
片刻后,蓬海睁开眼睛,惋惜道:“唉,小友的根骨是极好的,将来必定能成为武术大家。”
“那修道天赋呢?”
“差一点。”
“一点?”裴问常一怔,不死心道:“一点是多少?”
蓬海拇指和食指捏起,认真道:“就差这么点。”
裴问常还想再说什么,裴守正叹了口气,他知晓老道是想给犬子面子,便打断道:“问常,当凡人没什么不好,修道需躲因果,你会眼睁睁看着妖族屠杀人类吗?”
“不能。”
“那就回来。”
蓬海老道装作听不懂裴问常的话,陈元也不在意。
裴守正为官这么多年,肯定知道朝廷的一些内幕,面对修道之人,他难免会有怨言。
宾客陆续入席。
女婢们开始将吃食、美酒搬上桌,其中还有几盘看不出原料的荤菜。
裴守正这时看向蓬海,饶是他的养气功夫深,也忍不住问道:“修道为何要躲因果?救人难道不是积德行善吗?”
“你听谁说的?”
“自古如此。”
蓬海笑了笑,“自古?你说的是上古……感觉嘴里少了点什么。”
裴守正起身拿起酒坛,给老道和少年满酒。
蓬海大喝一口,笑道:“上古之时,天地有正法。斩妖除魔,天降功德!残害生灵,地增业火!这一饮一啄啊,皆有定数。
所以那时候的修道之人,多数行走天下,斩妖伏魔,既是护道,也是修道。”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在桌面抠出一个圆。
“如今不同了,人道萎靡,天道不存,上古时,杀一恶可得一善,如今,杀一恶得一孽,不管那妖吃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孽,等杀的生灵够多,那劫就来了。”
裴守正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不公平。”
蓬海笑了,“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很公平。”
“公平吗?”
“公平,以前的天道因人道昌盛而生,偏向于人,现在天道没了,人间又变成弱肉强食的时代了。”
“天道为何会消失?”
蓬海看向裴守正,似笑非笑道:“人心难测,比妖更甚,人间有多少阴暗?朝廷有多少血债?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九州之地何其大,战争不休,腌臜不停,死在人手里的人,比妖杀的吃的更多。”
裴守正欲要倒酒的手僵住了,就连那些年轻的玄师,也都呆立当场。
如果世间这么黑暗,那他们坚守的正义算什么?
陈元默默喝了口酒,原来如此,怪不得他杀妖后会感觉头顶多了一层阴霾。
婚宴热闹非凡,唯有裴守正呆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想要辩解,可一想到朝廷内的争斗和百姓的惨状,他又不知道说什么。
“你是个好官,只是在这世道,好官不长命。”
裴守正咬着牙,整个人仿佛从泥沼中挣扎而出。
“敢问仙师,为何妖不怕劫?”
“妖与人,走的不是一条道。妖修自身,以己为天。它的一切力量,都来自血脉,修行岁月和妖身。
所以它杀人也好,吃人也罢,只要自己扛得住,便没有天劫降下。因为降生为妖,本就是劫。”
蓬海喝了口酒,瞥了眼安然稳坐的陈元,继续道:“而人修大道,道在何处?在天,在地,在万物之间。
人修道,是借天地之力,与万物共鸣。你的一呼一吸,一举一动,都与这方天地息息相关。
为什么所有的妖,包括蛟龙神兽一族,化形后都是人形?
此乃天地至理,人乃万物之灵。
得了这么大的便宜,怎么就不能遭劫了?”
裴守正等人陷入沉思,看他们有些陷进去的模样,陈元放下杯盏,轻轻一磕,说道:“总结来说,就是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陈元这句话声音不大,却让一方天地都明亮了一分,秋水湖也因这一句话,水运浓厚了几分,搞得一些千年大妖摸不着头脑。
他娘的,结个婚还能增加运势啊?
老道眼中一亮,体内道韵竟被这段话给勾勒出来,他赶忙压制,看向陈元的目光中带着不一样的光彩。
裴守正因为这句话清醒过来,沉默了很久。
“所以……”裴守正缓缓开口,“修道之人避世不出,不是因为不想管,而是因为管不了?”
蓬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了眼陈元,希望得到他的答复。
这位云游四方的邋遢道人,此刻像上学时的学生般,渴望得到一种答案。
陈元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面无表情,喝了口酒,说道:“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蓬海一愣,旋即笑了起来,笑得很畅快,让周围妖族都不禁侧目。
“好一个知其白,守其黑!老道悟了!”蓬海起身对陈元弯腰稽首,“多谢道友解惑。”
陈元也起身回应,“道友客气。”
他看着杯中倒映的烛火,轻声道:“其实修道之人不是不敢管,而是担不起。”
这一桌变得安静下来,各自怀揣心思喝酒。
他们说的话,都被法力隔绝,不然被一些妖族听去,估计得当场被点化了。
与沉默的这桌相比,妖族那边的喧闹可就大了,敖沉风春光满面,游走于各个千年大妖之间,推杯换盏,笑声爽朗。
陈元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偏殿的方向。
那里,敖涟正在梳妆。
而目光回转,看到文蟾君正盯着他,虚举着酒杯,陈元置若罔闻。
这一举动其实很不礼貌,也引得不少妖族不满。
敖沉风见状低头问了几句,随后端着酒杯来到后桌。
“没想到我敖沉风今日面子这么大,竟来了两位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