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藻水河底。
李秀儿在河底寻了一处砂石冢安葬了三位哥哥。
“大哥，二哥，三哥，四妹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一定好好跟在公子身后，努力修行！”
说着李秀儿吐出三个泡泡，转身离开，游向水府。
水府原是百年前一位蛟蛇所建，掌管并镇压两百里藻水河水运。
如今府中张灯结彩，红绸在水流中飘荡，处处透着喜气。
水府前的照壁下，摆了一张石案，案后坐着一位老龟，壳上贴着红纸“囍”字。
“下一个。”
李秀儿来之前已经变成人身，要不是身上散发的妖气，她看上去与凡间女子无异。毕竟大多数幻化的妖族水属，都会保留一些特征，比如老龟。
“姓名？”老龟不咸不淡道。
“李……鲤四娘。”
“哪里来的？”
“藻水河下游。”
老龟仔细打量了一眼，见她容貌清秀，便点了点头：“去后院，找蚌大娘领差事。”
说罢递给她一枚木牌，上面刻着“婢”字。
李秀儿接过木牌，穿过水府回廊，一路珊瑚为柱，水草为帘，倒也雅致，只是来往仆从神色匆匆。
蚌大娘是个修行近五十年的河蚌精，虽幻化了人身，但背后却有一对晶莹的壳。
“你就是新来的女婢？”
“奴婢鲤四娘，见过蚌大管家。”
这“蚌大管家”说得蚌大娘心情舒畅，索性提点一句，“小公主性子不算差，只是近来心情不好，你仔细伺候，莫要多嘴。”
蚌大娘说着便领她到了一处别院门口。
李秀儿轻叩贝壳做成的院门。
“进来。”
李秀儿推门而入，院中有一方泉眼，汩汩冒着灵气。
泉边坐着一个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头上生着两只短短的玉色犄角，一袭水蓝色绫罗裙托在地上，腰间系着一条银鳞腰带。
此刻她手里拿着书，正津津有味地看着。
这便是小公主敖涟。
“新来的？”敖涟抬头看了眼，问道：“叫什么？”
“鲤……”李秀儿想了想，俯首回答道：“奴婢姓李，木子李，名秀儿，秀外慧中的秀。”
“李秀儿？”敖涟微微一愣，“一个小鲤鱼，是谁给你起的姓名？”
李秀儿摇了摇头，带着歉意道：“奴婢不能说出公子的姓名。”
敖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叹了口气，放下书，托腮道：“我叫敖涟，这名字是我娘取的。她说‘涟’字，水波微动，不起波澜，盼我一生平顺。”
李秀儿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
敖涟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应该听说了吧？我要出嫁去秋水湖。”
“奴婢知道。”
敖涟扬了扬手中的杂书，说道：“这本书是我托人从凡人书屋里买的，我很喜欢里面的一句话，我非爱花，爱拈花之人耳。”
她懒洋洋躺在摇椅上，手指拨弄着泉水。
“藻水河水府势弱，苍梧府的黄澄江来了一只千年大妖，号‘浪君’，想取代我父王，入主水府，所以我被送了出去，换整个水府的安稳。”
李秀儿安慰道：“至少秋水湖势大，您嫁过去也不会吃苦。”
“谁说不会吃苦？”敖涟歪头，呆呆看着海底天空，“秋水湖的敖沉风，是一条三百年道行的黑蛟，脾气暴躁，听说已经纳了十六房妾室，其中七个被他赏赐给爱将，九个被吞吃。”
李秀儿没有多说，只是安静地站在一侧，等待吩咐。
敖涟似乎说累了，她挥手，一条水流飞入房间，带回一小盒茶叶，“帮我泡一壶茶吧，就用这灵泉。”
“是。”
在泡茶期间，李秀儿试探着问：“公主，此次婚宴，可会发请帖？”
“自然要发，藻水河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请。”
“奴婢想求一张请帖。”
敖涟有些意外，因为婢女也是嫁妆的一部分，这请帖，肯定不是李秀儿自己要的，那么就剩下他背后之人了。
“以他点化你的本事，就算没有请帖，秋水湖也会奉为上宾。”
“奴婢不敢揣测公子的用意。”
敖涟眼珠转了转，说道：“我可以给请帖，不过我想亲自给。”
“这个我做不了主。”李秀儿听出言外之意，补充道：“不过我可以跟公子禀报。”
“好！那我们走。”
“去哪儿？”
敖涟拉着李秀儿的手，迫不及待道：“当然去找你的公子，放心，我不会靠太近，你先上去禀报，如果同意我再上去。”
二女手拉着手离开别院，正在叱训婢女的蚌大娘见状呆在原地，什么情况，这才多久，公主跟鲤鱼就这么要好了？
不是说小公主心情不好，谁都没好脸色吗？
蚌大娘有些后悔，早知道老娘亲自当婢女了！
想到这里，她气不打一出来，叱喝那些女婢，“看什么？还不去干活？！”
……
藻水河绵延两百里，木屋在河的中下游，敖涟与李秀儿靠在岸边。
“公主，在去禀报前，我想问一句，您吃过人吗？”
敖涟摇摇头，道：“我才不吃人。”
“您可不能骗我，公子最讨厌吃人的妖。”
“你放心，我修炼之路光明正大，从不投机取巧，以伤害他人牟利。”
李秀儿跳上岸，说道：“那公主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木屋里，陈元躺在床上，读着手里的精怪小说。
“公子，在吗？”
“进来吧。”
李秀儿推开院门，看到一位少年懒散的躺在床上读书，她不禁心中钦佩，读书破万卷，以后我也要跟公子一样多读书。
“公子，小公主想见您。”说着李秀儿将敖涟的话如实相告。
陈元皱眉，李秀儿赶紧道：“公子放心，她未曾吃过人，也没害人，如今想见见公子，是想寻求帮助。”
“让她过来。”
不一会儿，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进院内，陈元已经起床，坐在院内的石凳上。
李秀儿施了万福，便去烧水煮茶。
“坐。”
敖涟小意坐下，姿势端正，双手叠放在膝上，不敢多看，有些高人脾气古怪，万一觉得你的目光带着审视，说不定就弄巧成拙了。
陈元开门见山，“公主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敖涟咬了咬下唇，她来之前打了一肚子腹稿，想着如何委婉陈情，如何讨价还价。可真正坐在少年面前时，那些斟酌过的辞藻忽然都派不上用场了。
少年身上没有散发出任何气势，但那种道法自然的意境，让身为蛟龙之属的她感到紧张，仿佛冥冥之中有几双眼睛在看着她。
“我想求公子一件事。”她抬起头，努力直视陈元的眼睛，“婚宴那日，若出了什么变故，求公子救我一条性命。”
陈元没有接话。
敖涟继续说道：“浪君有野心，道行也高，他来此的目的不仅仅是占据藻水河水府，还有更大的阴谋。”
“说说看。”
“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浪君背后肯定有靠山。”敖涟搓着衣角，说道：“我托人打听过浪君，此獠是黄澄江附近的祸害，不仅吃了诸多城隍和官府玄师，还打断了黄澄江的一条锁水柱，引得江水倒灌，淹死了数十万无辜之人。所以他跑来江南府，目的绝不简单。”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二姐嫁到了黄澄江，前些日子通信得知。”
陈元思忖道：“既然如此，黄澄江肯定十分痛恨浪君，既然知道他在此地，黄澄江的老蛟怎么不派人来抓？”
“公子有所不知，一来浪君道行高深，已是化形境，隐藏手段高明。二来黄澄江只有龙王才有实力捉杀浪君。三来大江水府龙王，不得擅自离开属地，否则锁水柱就会崩塌。”
化形大妖，起码有两千年的道行了，在外也被称作妖王，独霸一方。
陈元摸了摸下巴，也不知道这个浪君的本领是什么。
“而且我怀疑，这次婚宴，本就是阴谋的一部分。”
陈元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有点意思。”
敖涟说这番话的时候，额头玉角微微发亮。
李秀儿从厨房出来，拎着一壶水，敖涟赶紧取出一小盒茶叶，道：“公子，这是家里种的水灵茶。”
一边说着，敖涟接过李秀儿手里的水壶，开始沏茶。
陈元接过喝了一口，微微点头，这茶里充斥着水精氤氲，是个清心明目、修身养性的好茶。
这小公主比他想象的有脑子，不是那种养在深闺不知世事的娇花，她在害怕，但害怕之余还在拼命为自己找一条活路。
敖涟从得知要嫁人后，就开始找相关线索，试图串联，结果得到了不好的结果。
“你能付出什么？”
敖涟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拳头大小的玉珠，通体碧绿，内里似有水之精华荡漾。
“这是灵泉珠。”敖涟将玉珠托在掌心，“我别院中那口灵泉的泉母，虽比不上大河龙宫的泉眼，但胜在水质纯净，最适合公子泡茶喝。”
陈元伸手接过玉珠。
珠子入手的瞬间，一股清凉之意便顺着掌心渗入经脉，只一个呼吸，他便察觉到体内法力凝实了一些，这灵泉竟有淬炼法力的功效，只是以他目前的道行，得把灵泉抽空，才有实质性的效果。
为了凝实一点法力，就暴殄天物，着实浪费。
“这次喜宴确实会有变故，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陈元望向香火庙的方向，说道：“那只蛤蟆，嘴大想吃四方，野心不小，去参加喜宴，绝不会空手而归。”
小公主神色一动，“您是说文蟾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