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元站在船头,看着下方的云层逐渐稀薄,露出一片青黑色的大地,据说这里称修道之人为大巫,从名字来看,这里的修道之人应该属于别类派。
天下道门是一家,但家里也分老大老二,老大就是清正派,修道韵的仙家门派,其他的都统称别类派,奇门遁甲就是其中之一。
仙船停在秋岭府城外的山水渡,这里可比陈元亭枫渡要热闹许多。
由于是跨州站点,这里有来自九州各地的人士,操的口音也大不相同,单单是方言,陈元就听到了十几种。
萧轲来到陈元身后,感叹道:“南殛祝州有五成地方都有瘴气,凡人吸一口就得死,修道之人在瘴气中法力也会被持续消耗,所以千万别乱跑。”
敖涟嗅了嗅鼻子,道:“这里的味道好杂乱。”
蓬海也是第一次来,他有些适应不了周遭环境,毕竟这里灵气驳杂,不像东清繁洲那般精纯,所以很多妖族都喜欢跑到东清繁洲。
“先办正事。”陈元率先离开,众人跟上。
穿过码头就是千流城的南城门,他们来到时看到城门两侧贴着几张告示,敖涟凑过去,下意识念了出来:“本府招募各地能人,凡有能降妖捉僵者,皆可入府应试,一经录用,月俸从优。”
李秀儿也念了旁边的一张,“瘴水府瘴水城苗家六小姐患病,能治愈者,当为苗家贵客,奉千颗元灵丹或等价之物,终生以客卿待之。”
敖涟摸了摸苗璀然的小脑袋,道:“马上就能送你回家了。”
“嗯!”
走进城门,迎面就是千流城的南街,街很窄,两边的房子挤挤挨挨的,大多是木头搭的二层小楼。
一楼是铺面,二楼住人。
有的店铺直接就将僵尸放在门口,以供他人挑选。
“秋岭府就这样。”萧轲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这里不兴东清繁州那一套,蛊术,赶尸,招魂。在别处被当成旁门左道的东西,在这儿都是正经传承。所以尸罗教只能在这儿发扬光大。”
话音刚落,前面的人群忽然往两边让开。
蓬海顺着人群让开的方向看过去。
一个穿着黑衣的老道走在路中间,手里摇着一个铜铃,身后跟着一排人,都戴着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见脸。
他们穿的是统一的青布长衫,长衫拖到脚面,走路的时候膝盖不打弯,整个身子像在地上平移。
蓬海盯着看了两眼,走在最后面的斗笠人忽然偏头看向他。
斗笠下面露出的半张灰白色的脸,嘴唇暗紫,眼眶灰蒙蒙的。
蓬海把目光移开了。
铜铃声渐渐远了。
人群重新合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赶尸的。”萧轲说,“在南殛祝州,府衙会发度牒给赶尸人,手艺好的还能被知府请去喝茶。”
“嗯。”陈元说,“先找地方吃饭。”
萧轲算是半个土著,随意带着他们穿过南街,拐进一条叫铜子巷的窄巷,巷子尽头有一间客栈,老槐居。
槐树下,几个老头坐在那里喝茶下棋。
陈元一行人进了客栈,掌柜的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看到萧轲后立马凑了过来,笑道:“萧兄好久不见,在哪儿发财呢?”
“发什么财,给我准备一桌好菜,别用虫子糊弄我。”
中年人招呼了一声伙计,随后道:“这几位面生啊。”
“都是朋友。”
“那行,要住宿吗?”
萧轲看向陈元,后者摇头,“不住。”
“也行,几位可能刚来秋岭府,作为萧兄的朋友,我得提醒你们一句,秋岭府鱼龙混杂,什么东西都有,到处在争地盘,小心被卷进去,成了资材。”
陈元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众人找了地方坐下,陈元说道:“吃完饭,兵分两路,牧野,你先带着敖涟和李秀儿去苗家,等这里事情结束,我和蓬海去找你们。”
牧野点了点头,也不问为什么这么安排。
陈元转向蓬海和萧轲,“我们去见姚老黑。”
既然尸罗教与尸火琥珀后的黑手有关,那他就不能视而不见,以前是不争,自从藻水河悟道后,他才明白道不远人的道理。
天下之人,忙忙碌碌,总有人要站出来,让人道大兴。
至于伶仃山,不急于一时,秋水湖还有两年才会干涸。
等到了中午,众人吃完午饭,便各自出发,牧野他们的目的地较远,需要乘坐仙船,而姚老黑就在千流城一带。
出了城,萧轲说道:“姚老黑的行踪不固定,他有很多个据点,我只知道一个地方,每次都得等他来找我。
你们是生面孔,他见了估计不会现身,所以等我将他引出来,前辈再出来。”
陈元点头。
出城没过多久,一支鬼祟的人影便跟了上去。
“夏爷,新面孔,看穿着应该是东州人。”
“据说东州富庶,这群人穿着打扮有些寒酸,身上有值钱的吗?”
“越是这种,越是有钱!”
“可万一他们点子硬,我们被杀了怎么办?”
“怕个屁!你个怂蛋,不想去就滚!”
前方,蓬海笑道:“没想到我东莱也会被贼人惦记。”
萧轲说道:“应该是本地帮派,我跟他们打过交道,要不要我出面?”
“不用。”陈元走到一棵枯树旁,用手指在树上写了个符,“走吧。”
待他们离去,带头的帮派头子走到枯树边,左右看了看,发现并没有什么东西,骂道:“那人写了什么……”
一转头,他发现带来的帮派小弟都不见了,周围静悄悄的,夏前程吞了吞口水,喊道:“冬子!大杨!你们他娘的人呢!”
喊了半天没人回应,夏前程有些虚了,他悟性太低,学巫只学了个半吊子,但好歹也见识过大场面,再傻也知道自己中了幻术。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咬破手指,洒向周围,怒喝一声:“破!”
没有动静。
“妈的,逼老子用绝学是吧?!”夏前程掐诀,跺脚,喝道:“请大仙降临!”
依旧没动静。
这下夏前程知道自己栽了,心中无比后悔,真他娘的倒霉啊,还有冬子这乌鸦嘴,真他娘遇到硬点子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受不了,抓起地上的草就往嘴里塞。
“呸呸呸!真他娘难吃!”
……
两日后。
牧野,敖涟,李秀儿和苗璀然站在了祝由渡。
这里空气闷热,到处是穿着奇装异服的人。
苗璀然小声道:“祝由渡离我家六十里,单单是祝由渡的集市,就绵延四十里,我醒着的时间不多,每次醒来爹娘都会带我来这里玩。”
敖涟想到一个问题:“这次我们带你回去,但你该怎么回到原来的身体里呢?”
这个问题,好像谁都没想过。
李秀儿看向牧野,后者摊手道:“我跟陈兄不一样,我是杀出来的道行,对道法理解薄弱,所以没法子给你们解惑。”
“早知道就先问问公子了。”
牧野说道:“不打紧,苗璀然就算成了雪耳貂,也还是她,苗家人不可能不认。”
“万一不认怎么办?”
“能怎么办,不认拉倒呗,跟陈兄后面,难不成还吃亏了?”
敖涟眼睛一亮,低头看向怀里的雪耳貂,后者耷拉着耳朵,小声道:“我还是想当人。”
“没事,不认我们就杀了你,这样你就能回到原来的身体里了。”
李秀儿点头,“虽然公主这话有点残忍,但只有这个办法了。”
“好……好吧。”
三人一小兽上路,敖涟还打算逛一逛集市,只是看着苗璀然期盼的目光,他还是忍住了,等送走她,便回来逛。
祝由渡往东六十里,山势渐陡,林木愈密。
牧野走在最前面,凡是遮挡前路的杂草树枝,在快要碰到他时自动退开。
一路无聊,敖涟便问道:“牧大哥,你杀了多少妖了?”
“怎么?害怕我?”
“不怕啊,我又没吃过人,秀儿更是被公子点化的,我们俩都走的正统修行路子。”
牧野想了想,算了下,说道:“千年大妖十几个吧,往下的小妖数不清了。”
“因果缠身是什么感觉?很累吗?”
“没什么感觉,就是修为止步于此了,对道法的领悟也变得迟钝,反正不是啥好事。”牧野随口说道。
李秀儿这时问道:“牧大哥你不害怕吗?”
曲钟死得很痛苦,她能感觉到曲钟的不甘与悔恨。
“怕什么?人总有一死。只不过我早了点而已。”牧野揪下路边的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我这辈子活够本了,本来我就不想修道,只想当个纵横江湖的侠客,后来我发现当侠客不顶用,面对道行高的妖,还是得跑。
所以我爹求了大武皇帝,将我送进了横衍宗,修行百年,也算小有成就。
再后来我听到大武皇帝被狐妖蛊惑,就杀到皇宫,一刀把狐妖的脑袋砍了下来。”
敖涟迫不及待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潇洒离开,没想到再回来时成了大武的通缉犯,连带我家都被满门抄斩,我去了爹娘墓前,拜了拜,最后去大武皇宫,把大武皇帝宰了。”
两人一小兽听得嘴巴都合不上了,苗璀然气愤道:“这大武皇帝真坏!你帮他除了妖,他还要灭你满门!”
“小奢说的对!”敖涟情绪激动,“换做我也一口吞了那大武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