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儿没说什么,因为他能感觉到牧野的伤心,只是这个硬汉子不想表露出自己柔软的部分。
从曲钟遭劫后,她就发现自己能感知到他人情绪的变化,她把这个跟公子说了,公子说这是聆音境,每一个妖族修到聆音境,都会觉醒本命神通。
“所以那时我就觉得,妖魔霍乱人间,不可不除。”牧野抬头看天,语气里带着失望,“自此我走南闯北,见识了许多人间惨案,大多是人类压迫人类,所以我不但杀妖,还杀人!
敖涟,秀儿,璀然,人道萎靡真的不冤,天道崩坏是我们咎由自取。
可我作为人,能做些什么呢?
只能斩妖除魔,维护百姓安宁。”
敖涟竖起大拇指,赞道:“牧大哥乃豪杰也!”
“哈哈哈……”牧野大笑一声,可笑完后,他说道:“一人之力,难以为继。我做了那么多,人道还是没有多少起色,那些被我救了的人,有的否极泰来,当了大官,开始欺压百姓,有的为了一口饭,杀了孤儿寡母,甚至有的与妖同谋,去害自己的同胞。”
李秀儿道:“可你还是在救人。”
“是啊,我辈修天地大道,当行圣人之……”牧野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他把叼在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笑了笑,“我小时候最讨厌读书了,因为我觉得先生讲的道理都很空泛,他都没实践过,就天天之乎者也,所以我也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了。”
敖涟从袖子里掏出糕点,塞到牧野手上,“就剩这么点了。”
牧野也没推脱,一口一个枣泥酥,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
李秀儿开口,声音温和,“牧大哥,我在藻水河还是一尾鲤鱼的时候,每天跟着哥哥们东躲西藏,是个水族都能欺负我们。后来遇见了公子,公子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敖涟拍了拍苗璀然,后者恍然,追问道:“什么意思?”
李秀儿说:“我也不太懂,但我琢磨了很久,又看了一些书,才理解一点。意思是天地是不偏心的,对谁都一样。圣人也不偏心,对谁都一样。
可问题是,这世上没圣人了,没了圣人,天地又不偏心了,那弱小的生灵怎么办呢?”
她琢磨辞藻,一句一句道:“所以就需要公子,牧大哥这样的人挺身而出,行圣人之道,为天地立命。”
牧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惊诧地看着李秀儿,仿佛第一天认识。
“这些话是自己琢磨的?”
“公子的书很多,我借阅了一些,都是书里的知识。”
牧野竖起大拇指,哈哈笑道:“你这小鲤鱼,活得比你牧大哥通透。”
李秀儿嘿嘿一笑,敖涟凑过去用胳膊肘推了推,道:“回去后把这本书借我看看。”
“好啊。”
山路在脚下延伸,两旁的紫竹越来越密,竹叶遮住了大半的天光。
牧野安静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你们猜,大武皇帝死了,新皇登基,百姓怎么样了?”
“怎么着?”敖涟问。
“新皇比老皇帝还狠,他对百姓的盘剥比他爹还重,赋税加了四成,徭役加了六成,交不起的就充军发配。”
“好坏!那新皇你杀了没?”
牧野摇头,“没有,经过这件事,我明白了,杀人和杀妖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是这个世道坏了,好人活不下去,坏人横行霸道。
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办,想了一百多年没想通,哈哈哈……所以我也就不想了,见到不平事就管一管,反正走一步看一步。”
苗璀然躲在敖涟怀里,问道:“我爹也说天道没了,天道是什么?还能再变出来一个吗?”
牧野想了想道:“这估计是大多数修道之人的想法,说多了你们可能不了解,就打个比方,天道就是个干活的老农,谁给它银子,它就帮谁干活,而这银子,叫做‘兴旺’,所以只要让其中一个道兴旺起来,那天道自然而然就活过来了,很简单对吧?”
苗璀然点头。
“但是银子谁不想要?大家都是穷人,银子能买吃的,能救命,这里面没有均分,只有赢家通吃,输家退场。”
听完这些,就连敖涟都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前方竹林里传来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在竹叶间穿行。
牧野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竹叶分开,几道身影从林子里窜了出来,带头的穿着青色劲装,腰间挂着弯刀。
“来者何人!此处是苗家地界,可有引帖,若是没有,就请回吧。”
敖涟扬声道:“我们是你家小姐的朋友,来送她回家的。”
“我家小姐?”那人脸色一愣,拔出弯刀喝道:“谁不知道我家小姐几年未曾出过门,哪会有什么朋友?你们行骗居然敢骗到我苗家头上,找死不成!”
这些人身上法力低微,苗家虽然是大户,但也是凡俗家族,如果不是南殛祝州的特殊性,他们跟凡人没什么区别。
敖涟不想引起误会,举着苗璀然,道:“这位就是你家小姐!”
“找死!”
那人弯刀一横,身后几个苗家汉子齐刷刷拔出刀来,竹林里一片铿然之响,刀光齐齐指向牧野等人。
敖涟怀里的雪耳貂急得两只爪子在空中乱刨,“苗旺!连我都不认得了?!”
那声音不大,带着点尖细,几个苗家汉子全愣住了。
叫苗旺的汉子弯刀还举在半空,眼睛却瞪得溜圆,“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你右胳膊上有一道疤,是偷看晴姨被她用暗器伤的,你喜欢逛窑子,每次去都来找我借钱,你都欠我一百多两了!你媳妇桂花是我婢女,为了追她,你改邪归正,不再逛窑子,结果还继续逛!每次解释都说是苗城他们拉你去的。”
苗旺手里的弯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其他人都斜睨着他,你小子每次都装正人君子,说从不逛窑子,没想到私底下居然去了这么多次!
另一边的苗城转头怒视,“你个王八蛋这么不厚道?!怪不得这些年桃花说话阴阳怪气的,原来你他娘的拿我当挡箭牌!”
桃花和桂花都是苗璀然的婢女。
“小姐!您别说了!我真不逛了!”苗旺跪在地上,脸色通红,“都快七年没去了!”
“我昏迷了七年!你没钱怎么去逛?”
“不是的小姐,我……真的改了!”
其他人也都跪了下来,脸色憋得通红,只有苗城怒目而视。
“起来吧,跟你们介绍下,这两位是我的朋友,敖涟,李秀儿。”苗璀然用爪子指了指二女,又指向牧野,“这位是牧野前辈,就凭你们的本事,真打起来都不够牧叔叔一巴掌的。”
苗旺起身拱手,“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前辈海涵。”
牧野摆摆手,丝毫没放在心上。
“苗旺。”苗城咬牙切齿,“这事儿没完,等回去再跟你算账。”
苗旺假装没听见,殷勤地凑到牧野跟前,躬着腰做了个请的手势,笑道:“前辈这边走。”
“两位姑娘辛苦,等到了家里,我让厨房炖最好的竹荪汤。”
“我要桂花炖的。”苗璀然趴在敖涟臂弯里,打着哈欠说道。
“行!”
瘴水城的苗家是高门大户,一座城一家人,说的就是瘴水城,进入城市,相当于半只脚踏入了苗家,苗家人用蛊,所以比凡人多了一丝自保的手段。
当苗旺带着众人来到苗家大门前时,就算是敖涟都张大了嘴巴,她还以为苗家顶多跟水府一样,事实上苗家住的是一座比皇宫还大的房子。
单单是去主殿,七拐八拐的,都花了一炷香的时间。
主殿名叫“静心殿”,是苗家家主的居住地。苗城等人已经进去通报,众人刚走到这里,便见十几道身影在等待。
“是我娘。”苗璀然挣脱敖涟的怀抱,跳入一个妇人怀中,那妇人先是小心翼翼地探查一番,她似乎有确定女儿身份的手段。
仅仅几个呼吸,那妇人便泪流满面,抱着苗璀然哭了起来,这一哭,周围十几个人都默默擦着眼泪。
“璀璀,这些年你跑哪儿了?娘担心死了。”
“娘,我去了东清繁州。”
“这么远?”
苗家人都露出惊奇,怪不得招魂这么久,也不见动静。
苗璀然转过头,将一大家子都叫了一遍,随后才介绍起敖涟等人,听到是他们带女儿回来,苗家家主走上前拱手道:“在下苗不休,多谢诸位送小女回家,我已命人备了饭菜,几位贵客,请。”
静心殿说是殿,其实是一座三进的主厅,正堂里已经摆好了一桌席面,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都是当地特色,还有几盘炸得金黄的虫子。
苗不休请牧野上座,牧野大大方方坐下,敖涟和李秀儿在他两侧落座。
“这是自家酿的竹虫米酒,尝尝。”
苗不休给牧野斟了杯,后者端起来闻了闻,一口就闷了。
砸吧砸吧,牧野眼睛一亮,道:“好酒,回味无穷啊。”
“哈哈哈……牧兄若是喜欢,走时多打点,管够!”
牧野将酒壶放在桌上,似笑非笑道:“真的?我这酒,可是很能装的。”
懂行的人一听就知道,这酒葫芦是个法宝,苗不休笑眯眯道:“除非牧兄这酒壶能装海,否则榨不干我家的酒缸。”
“哈哈哈,没那么夸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