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都比想象中热闹,街巷纵横,店铺林立,不少店铺门口都站着一个穿着干净整齐的伙计。
敖涟东张西望,最后在一家卖灵兽的摊位前停了下来,门口放着不少笼子,里面关着的也都不是凡俗动物,而是灵宠,要么就是妖族。
“老板,这是什么品种的狐狸?”敖涟指着一个笼子道,里面关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兽,浑身雪白,只有耳朵尖是黑的,蹲在笼子角落,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外面。
老板快步走过来,“仙子,这是雪耳貂,来自东清繁洲,性情温顺,能感应灵气,养一只在家里,方圆十里的灵气都能聚过来。”
敖涟眼睛亮了,伸手想去摸,那小兽却缩了缩,往笼子角落退了几步。
“怕生。”老板笑着说,“养熟了就好了。”
敖涟看着陈元,后者直接无视,走到一旁的文墨店。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没走几步,又回头看了眼雪耳貂,小兽正探出脑袋,与她对视。
陈元拿起一支墨绿色的符笔,端详了一阵,最后失望地放下,这支比黄鼠狼身上的差远了。
“上仙,您是要买符笔吗?”
“只是看看。”
“您看这支,用六尾狐妖的尾巴炼制而成,不用时可变拂尘,能勾动无形之气。”
陈元在上学时学了不少符咒的画法,当初没条件,现在他更喜欢用法力直接绘制。
见陈元不感兴趣,掌柜的搓手道:“上仙看上哪支?我赠送,只是不知道上仙身边可缺烧火的童子……”
“不用了。”
几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经过一家酒楼,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写着三个字:醉仙居。
酒楼的门口没有伙计,只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仙人免费,凡人酌情。
敖涟好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大堂里就坐着四个人,他们各坐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陈公子?咱们能进去喝杯酒吗?”敖涟极力解释道:“我不爱喝酒,就是好奇神仙喝的酒是什么味道的。”
陈元自然不会拒绝。
酒楼并不大,只有两层,坐下后,一位伙计赶紧跑过来,弯腰询问道:“几位上仙,需要点什么?”
“有什么酒?”
“什么价位?”
伙计笑了笑,说道:“本店部分酒水免费,上仙若想喝好酒,就是另外的说法了。”
敖涟把荷包往桌上一扔,阔气道:“别管什么说法,本小姐有钱!”
这话让伙计愣了下,其他桌上则响起笑声,笑声里没有恶意,只是这里好多年没来外人了。
伙计赶紧解释道:“这位仙子,本店好酒分三种,分别为字,句,诗。”
“什么意思?”
“想喝好酒,上仙需要在喝完后提笔赐笔墨。”
“什么字?”
“这个随意,您看着写就好。”
陈元了然,这个销售方式有点意思,他开口道:“那三种酒分别来一壶。”
伙计愣住了,其他人也摇摇头。
“您确定?”
“嗯,不过喝完后,我只会写一个字。”
伙计有些为难了,他不敢拒绝,只能说道:“我需要跟掌柜的禀报下。”
说完他就赶紧跑上楼,旁边的一位中年道人笑道:“这位道友面生,不知从哪儿来?”
“江南府。”
“原来是大靖,我听闻大靖皇帝身体不好,正在求灵丹妙药续命。”
陈元摇头道:“这个我不清楚,不关注。”
“也是,咱们修道之人,脱离凡尘,是不该关注。”
陈元很想说你误会了,但也不想解释,不然会有更多问题。
不一会儿,楼上传来脚步声,一道倩影从楼梯转角走了下来。
女子看上去不到三十,面容清秀,不施粉黛,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穿一件月白色褙子,外罩淡青色纱衫,腰间系着银丝绦,绦上垂着一枚小小的玉叶。
她走到陈元桌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身。
“小女子柳如是,乃这醉仙居的掌柜,听闻上仙要三种酒各来一壶,却只写一个字?”
“嗯。”
“我能问缘由吗?”
陈元笑道:“你这店,只需这个字就够了。”
柳如是看了他一眼,转头吩咐伙计:“将‘字’‘句’‘诗’各取一壶来。”
伙计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柳如是也不走,在侧旁静立,高挑的身材让敖涟盯着她看了好几眼,凑到李秀儿耳边小声说:“她好漂亮。”
李秀儿轻轻推了她一下,示意她别说话。
数个呼吸的功夫,伙计端着一个玉托盘上来,托盘上放着三只瓷壶,上面分别刻着“字”“句”“诗”三字。
三只琉璃酒杯也一并摆好。
柳如是亲自斟酒。
她先拿起刻着“字”的那一壶,将酒液倒入杯中。
酒是无色的,倒下来能听到清脆的声响。
“此酒名为‘字’,以月华凝露为基,取东海蛟人泪为引,封于玉坛之中,埋于梅花树下。梅树需根系地脉九年,以此温养酒性。”
陈元端起酒杯晃了晃,抿了一口,入口清冽,如饮月光,咽下去后,口齿留香,有股梅花的味道。
“不错。”
敖涟跟李秀儿浅尝一口,就辣得脸色通红,伙计赶忙上前倒了杯凉茶,还没等她们喝,二女就砰的一声醉倒在桌上。
柳如是轻轻一笑,斟上第二壶,酒液是淡青色,宛如水珀。
“此酒名为‘句’,以灵泉为基,取千年灵芝的孢子为引,封于陶瓮之中,埋于桂花树下十二年,以此养酒之魂。”
陈元举杯喝下,入口醇厚,如饮山风,咽下后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也不错。”
柳如是略微惊讶,更多的是激动,她斟上第三壶,酒液是淡紫色,倒完后酒上笼罩着一层紫气,久久不散。
“此酒名为‘诗’,以凡间五谷酿制,藏在孕有文气的书库中十年,以此养酒之品。”
陈元端起“诗”,喝下一口,感受了一会儿,淡淡道:“好酒,紫气东来三万里,经过圣人书籍熏陶的酒果然好喝,拿笔来。”
柳如是亲自去取笔墨。
整座酒楼都安静了下来。
这间酒馆来历悠长,柳如是虽然已经是凡人,但她柳家出过一位有名的仙人,醉酒仙。
此人一生酷爱酒水,并以酒入道,道法一出,无人不醉。
这三杯酒,是醉酒仙的绝唱,其酿造方法只有柳家人知道,里面明明没有任何灵气,却连洞真境的修士都顶不住。
没想到眼前这位穿着朴素的少年,道行居然如此之高。
那些原本在喝酒聊天的人,都不约而同地放下了酒杯,朝这边看过来。
陈元拿起笔,然后落笔。
笔尖触纸的那一刻,众人都感觉到一股清正道韵流转。
柳如是虽然抵抗艰难,但还是咬着牙,目不转睛地看着宣纸。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酒。
字形算不上好看,像是一个人喝了酒,摇摇晃晃的。
“嘶,这字,有点东西。”
“感觉盯久了脑袋晕晕的。”
“你这是醉了。”
柳如是移开目光,不敢深看,这个字,比“诗”的酒气还要浓郁,凡人多看两眼都会醉得东倒西歪。
噗通。
伙计脸颊通红,摇摇晃晃,最后坚持不住倒在地上。
“好字。”
陈元放下笔,问道:“可还满意?”
“满意,今后您来店里,好酒一律免费。”柳如是朝陈元微微欠身,小心收起宣纸,都舍不得对折,就这么捧着上了楼。
她有些激动,世人都认为她家的酒都是自酿的,其实是祖父生前所酿,每样只有两百壶,如今柳家没落,全靠坐吃山空。
如今有了这幅“酒”字,柳家还能再旺三代,只要老老实实酿酒,总归是不会饿死。
陈元还没喝上几口酒,一名修士就走了过来,拱手道:“贫道黄瑜,一届散修,不知可否求一副笔墨?”
“没状态了,刚才那酒我差点没顶住,就算写也写不出那个韵味。”陈元婉拒。
黄瑜了然,也没强求,其他人可没有黄瑜这般脸皮厚,索性闭上眼,脑海中细细品味那个“酒”字。
这酒一直喝到半夜,陈元心里陡然响起一道声音。
“陈道友,牧野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