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都,留仙客栈。
蓬海看着倒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敖涟和李秀儿,笑道:“看来她们以后只能吃吃糕点了。”
“那酒确实有东西,特别是最后一杯,上面的紫气跟龙脉同出一源,这杯酒如果让龙属喝了,承受得住就能补充龙元。”
“可惜敖涟把握不住。”
“就算是老蛟敖沧溟,也喝不下。”
蓬海点点头,旋即大手一挥,指了指坐在椅子上喝酒的赤发少年,说道:“这就是我说的赤发道人,牧野,牧道友,这位是陈元。”
牧野放下酒杯,起身抱拳道:“老东西提过你多次,救百万百姓于水火,在下佩服。”
“微末道行,力所能及。”
“以后你就是我牧野的兄弟,只要敢为天下先,都是我兄弟!哈哈哈!”牧野大笑起来,十分豪爽,只是偶尔身上流露出驳杂道韵,带着死气。
陈元看了一眼蓬海,后者无奈摇头,叹了口气。
牧野见状揽过陈元肩膀,笑道:“都是小问题,因果劫而已。”
蓬海捶胸顿足道:“这还是小问题?!你的因果劫就要来了,会死的!”
“死就死了吧。”牧野毫不在意地摆手,给陈元倒了杯酒,放到他手上。
“说的什么混账话!”蓬海一把揪住牧野的衣领,怒道:“你是不是没见过因果劫的可怕?三波劫,撑过五方神雷的人寥寥无几,更别说后面的三司业火和始源劫!”
牧野一把拨开蓬海的手,整了整衣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畅快了。
“老东西,你修了两百年的道,修来修去修了个怕字,要不是这位陈兄弟点拨,你还在地洞里打坐呢!”他端起酒一饮而尽,“咱们修道之人,修的是心,不是命。你把命看得比心重,那你修的不是道,是窝囊!”
蓬海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牧野转身面对陈元,他眼中没有将死之人该有的暗淡,反倒像两团火。
“陈兄弟,你在做一件好事的时候,会权衡利弊吗?”
陈元摇摇头。
“那就是了,我牧野这一辈子杀过妖,斩过魔,救过人,害过人。但我不后悔,对得起自己的道心,就算下一刻就来劫,也没遗憾。”他转头看向蓬海,带着一丝歉意道:“老东西,你我认识也有一百年了,我这人最怕的不是死,是窝囊。让我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去死,就为了狗屁的因果劫,老子做不到。”
陈元问道:“还有多久?”
“不知道,感觉快了,就在半年内吧。”牧野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蓬海的肩膀,“行了,不说这些,说正事,陈兄弟,你要去伶仃山找谢归林,我陪你去。那老头儿脾气怪,但我跟他有几分交情,应该说得上话,要是不交山河图,老子直接砍了他。”
陈元看向蓬海,问道:“因果劫真没法躲吗?”
“没有。”蓬海指了指天上,道:“曾经天道还在的时候,有专门进行赏罚的三司,现在天道没了,三司只剩下行刑,不过大多数修道之人都撑不到三司业火。
在天观阁记录的数据里,从上古至今的九千多年里,一共有一万三千多名修道之人渡劫,其中只有七人撑过五方神雷,两人熬过三司业火,至于始源劫……没人能过。”
“到底是什么样的劫?”陈元有些好奇,同时也需要搞清楚,因为自己以后说不定也要渡,这就是“争”的代价。
蓬海瞥了眼牧野,没好气道:“让他来说!好叫他加深下印象,别到时候在因果劫前尿了裤子!”
“哈哈哈。”牧野摇头晃脑,说道:“五方神雷其实就是东南西北中的五行,五气,五蕴。五行劈肉身,五气劈根基,五蕴劈精神。共计十五道,道行浅的没等劈完就死了。
三司业火则是天地人三司,烧得是魂魄。
始源劫就简单了,始代表一,就是一切的开始,它会将你的一切抹去,过去,现在,未来,没有轮回,没有奇迹。”
牧野喝了口酒,乐呵呵道:“所以被五方神雷劈死运气算好的,毕竟可以带着魂魄轮回,若是你道行深厚,坚持到三司业火,也别害怕,魂魄烧没了,但你存在的痕迹还有,要是连这个都渡过去了,始源劫就会让你的一切消失,从根本上,等同于你没来过这个世间,其他人也都不会记得你。”
陈元表示了解,道:“所以天观阁的记录里,渡过始源劫的人为零,不是因为没有,而是不记得了。”
“嗯。”
陈元喝了口酒,这倒是挺麻烦的,始源劫就是真正的死亡,不,连死亡这个概念都不配有。
怪不得现在的修道之人都避世,原来因果劫的威力这么大。
牧野摆摆手,道:“老子道行不高,撑不过五方神雷的,到时候投胎转世,老东西你得好好找找,别带我修行,让我练武,老子要再当一次江湖豪侠!因果劫也管不到老子!”
“呸!”蓬海骂了声,“我要是去找你就跟你姓!王八蛋!”
“哈哈哈……”
……
早晨,阳光直接洒落在灵都,一艘仙船停在港口。
仙船上有不少亭台楼阁,比之前的渡船大上许多,因为跨州远游,本就耗时,仙船中的商铺娱乐等一应俱全。
敖涟和李秀儿已醒,扒在船舷边看流云奔涌,希望以此来缓解反胃。
“秀儿,酒不是个好东西。”
“普通的酒不会这样,我们喝的是神仙酒。”
敖涟一脸生无可恋,从袖子里拿出东福记糕点,给了李秀儿一盒,一边吃一边抱怨道:“现在喝个酒都得看修为了,真是世风日下。”
李秀儿捂嘴偷笑。
呆呆看了会儿云海,敖涟忽然说道:“唉,昨天那只雪耳貂我是真喜欢,奈何公子不让养。”
“也没说不让吧。”
敖涟仔细回忆了下,后悔道:“还真是!”
陈元静坐船头,指尖轻捻那枚藏着尸火的琥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牧野抱着酒壶坐他旁边,瞥了眼说道:“我当年在南殛祝州碰见一头飞尸,吃光了一个村子的人,我碰见的时候,它正在用尸火烧一村人的魂魄,老子过去就是几刀。”
蓬海问道:“宰了?”
“让它跑了。”牧野喝了口酒,白了一眼道:“飞尸可是老僵,身体硬如金石,能砍伤就不错了,你还要怎地?”
“你看到的尸火跟这个比呢?”陈元将尸火琥珀递过去,牧野接过感觉手心一烫,差点丢出船。
“这么精纯的尸火,我遇到的比这个差远了,能使出这种纯度的尸火,对方说不定是个万年僵尸。”牧野把尸火琥珀扔给陈元,道:“这玩意儿你是怎么得到的?”
“一次意外,从一只大妖身上剥离出来的。”
“剥离尸火?”牧野一怔,看向蓬海,想要证实一下,尸火虽远不如传说中的三昧真火,九离真火,但也是焚尽万物的火焰,而且相比于其他神火,尸火还能炼尸。
前两者沾染会化作飞灰,后者沾染会被炼成僵尸,供施法者驱使。
这类火焰,是人能剥出来的?
蓬海苦笑点头,这让牧野张大嘴巴,对陈元竖起大拇指。
“我应该是没办法陪你找到尸火的主人了。”牧野豁达道,但某人却有些不高兴了,一直盯着他看。
“老东西,盯着我干什么?看得我浑身不自在。”牧野灌了一口酒,不耐烦地挥挥手,“因果劫该来总会来,躲也躲不掉,你这般患得患失,道心都要乱了。”
蓬海道:“我不盯着你盯着谁?你如今劫期将近,还大摇大摆的,小心被人发现,把你赶下船!”
“斩妖除魔本就是修道本分。”牧野反驳道,“我活了三百年,问心无愧,就算死在劫下,也比做个缩头乌龟强,况且谁敢对我动手?老子砍了他!”
两人拌嘴的工夫,原本平稳的仙船猛地一震,船身流转的灵光骤然黯淡,驱动船只的地脉灵晶气息紊乱,船速慢得几乎要停在云海之中。
船上的客商与修士纷纷惊呼,大叫着发生什么事了。
一位穿着紫衣的洞真境修士站出来,看样子应该是这艘船的管事,他以法力扩散声音,安抚船客。
“诸位莫要惊慌,只是仙船年久失修,用不到一盏茶便能重新启动。”
陈元睁开眼,抬眼望向云海深处。
他看见三十里外的云雾里,出现了三条黑船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