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没把勾当公事这个头衔放在眼里。

　　在他看来，这就是个知府衙门临时派出来跑腿协调杂务的干事，可能连个正式品级都没有。

　　跟他这个统兵数百、有正经告身的指挥使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别说宋晨，就是周崇德本人，对他这种有直属上司且属于军事系统的军官也不能随意呼来喝去，更多是协商。

　　“王将军，这定然是那宋江的诡计。或是伪造文书，或是花言巧语蒙蔽了周知府。”

　　赵德芳急声道，他绝不相信周崇德会玩这种左右互搏的把戏，更愿意相信是宋江使诈。

　　王指挥沉吟了一下，他虽然瞧不上勾当公事，但济州知府委派还是让他有所顾忌。

　　虽然对方官职低微，但代表的是知府的脸面。

　　他也不能公然无视，否则在周崇德那里不好交代。

　　“是真是假出去看看便知。”

　　王指挥站起身：“若是假的，正好一并拿了送交周知府发落。若是真的……老子倒要问问周知府，这郓城的差事到底还办不办了？让一个被通缉的贼子来协理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他点齐了约五十名全副武装的亲兵。

　　赵德芳也连忙带上自己的心腹家丁。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门，阵势远比宋晨那边二十个衙役要吓人得多。

　　双方在城门外对峙。

　　王指挥骑在马上，打量了一下宋晨和他身后的济州府衙役。

　　目光在宋晨脸上停留片刻，确认是画像上的人。

　　他并未下马，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你就是宋江，周知府委任的什么勾当公事？”

　　他语气透着不屑。

　　宋晨神色不变，出示了公文。

　　“正是。本官奉太尉钧令、知府委派，特来郓城公干。王指挥，赵主簿，见到本官，为何不下马见礼？尔等聚集兵马于此，所为何事？”

　　他依旧拿着上官的架子，但心里清楚，这架子很虚。

　　“下马见礼？”

　　王指挥仿佛听到了笑话，他身后的军卒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宋勾当好大的官威啊。王某是济州兵马都监李成将军麾下指挥使。你一个知府衙门临时委派的勾当也配让王某下马？”

　　他毫不客气地戳破了宋晨官职的虚妄。

　　“至于为何在此，宋勾当难道不知？”

　　“周知府前脚发海捕文书，后脚又给你这委任状，王某实在看不懂这其中关节。还请宋勾当给王某一个明白的解释！否则...”

　　他眼神一厉，手按上了刀柄：“王某只好先请宋勾当下马随我回营，等问明了周知府，再作道理。”

　　王指挥根本不怕宋晨，顾忌的只是宋晨背后周崇德那令人费解的态度。

　　但如果宋晨给不出合理解释，他就敢以假冒官员、嫌疑未清为由先把人控制起来。

　　至于那二十个府衙衙役？

　　在他五十精锐甲兵面前不够看。

　　赵德芳见王指挥态度强硬，心中大定，立刻道：“王将军明鉴。此獠就是劫掠我家的匪首宋江，这委任状定是伪造。将军快快将他拿下。”

　　王指挥身后的军卒唰地一下刀枪半出，杀气弥漫。

　　宋晨身后的衙役们脸色发白，不由得后退了半步，紧张地看向宋晨。

　　林冲手已握紧了刀柄，微微上前，挡在宋晨侧前方。

　　宋晨面对王指挥的咄咄逼人没有惊慌，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王指挥，你已大祸临头，犹不自知。”

　　“你口口声声奉李都监之命协防缉盗。那我问你，李都监给你的军令文书上，写的真是缉拿郓城押司宋江吗？还是协防地方，听候调遣？”

　　王指挥眉头一皱。

　　军令上自然是后者。

　　具体目标是由李成口头交代的。

　　这宋江如何得知？

　　宋晨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周知府为何前脚发文，后脚又给我委任？很简单，因为之前那份海捕文书，是有人欺上瞒下，蒙蔽了周知府。而本官带着高太尉的钧令回到济州，已将其中冤情与真正的机密任务面禀了周知府。”

　　高太尉三个字，让王指挥眼神一凛。

　　赵德芳更是心头狂跳。

　　“周知府已然明了真相，深感被人利用，险些坏了太尉大事。故而立刻撤销海捕文书，并委我以勾当公事之权，专程前来郓城，一为拨乱反正，惩处真凶，二为执行太尉交办的秘密差事。”

　　宋晨的目光射向赵德芳：“赵德芳你贪污勒索、纵奴行凶、私设赌坊、盘剥百姓之罪，本官已查实。你更胆大包天，构陷忠良，险些破坏朝廷针对梁山的重大谋划，其罪当诛！”

　　他又看向王指挥，语气放缓：“王指挥，你被此獠蒙蔽，擅自提兵围困县衙已铸成大错。更严重的是你麾下兵马在此已阻碍了太尉秘密部署的进行。此事若被太尉知晓，李都监保不保得住你？你又该如何自处？”

　　“本官念你是受命而来，不明就里，尚有挽回余地。故此前番言语是给你机会，让你迷途知返，戴罪立功。”

　　宋晨的声音陡然转厉：“若你再执迷不悟，听信这罪囚谗言对本官无礼，甚至妄动刀兵……那就不仅仅是违抗周知府，而是破坏高太尉的军国大计。”

　　“这个罪名，你一个小小的指挥使担得起吗？”

　　“是继续被这罪囚当枪使，把自己和弟兄们的前程乃至性命都搭进去，还是立刻悬崖勒马配合本官办案，将功折罪，在太尉面前留个体面……王指挥，你自己选。”

　　宋晨一番话，偷换概念，无限上纲，虚实结合，威逼利诱，直接把王指挥架在了火上烤。

　　王指挥的脸色变了。

　　他不怕宋晨，不是很怕周崇德，但他怕高太尉。

　　破坏军国大计这种大帽子吓死人。

　　宋晨说得言之凿凿，而且周崇德前后矛盾的态度也确实诡异。

　　万一周崇德真的得到了高俅的什么密令，而自己在这里阻挠了这个宋江办事……

　　那后果绝对不是他一个指挥使能承受的。

　　他带兵是来捞功劳和油水的，不是来卷入顶级大佬的隐秘布局当炮灰的。

　　再看赵德芳此刻已是面如死灰，浑身抖如筛糠。

　　指着宋晨你你你的说不出完整的话。

　　那样子分明是心中有鬼，被人说中了痛处。

　　两相对比，王指挥心中的天平瞬间倾斜。

　　他开始衡量宋晨话里代表的恐怖背景和可能引发的致命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