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儿赶紧按住她的手，低声说：“小声点，这是庙。”
“庙怎么了？庙里就不能说句公道话了？”敖涟嘴上这么说，声音还是压低了些，“我父王为了家里的安稳，把我嫁给敖沉风，问过我意愿没？”
阮秋雨好奇道：“你也要嫁人了？”
“差点，还好有贵人相助。”
“我也是。”
“阮姑娘，你爹把你嫁出去换银子，你就没反抗过吗？”
阮秋雨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哥读书很认真，寒窗十二年考中举人，在县里当教谕，奈何家里没银子，五年了都没升迁。
这次他娶的是知县的女儿李敏，不是哥哥攀附权贵，是李小姐看中我哥的才学，主动提的亲。
知县说，只要我哥愿意，一切从简，不讲究那些排场。
我爹好面子，必须置办个大宅子，不能让李小姐跟我们挤在一起。”
“知县怎么了？官很大吗？”
阮秋雨愣住了，道：“不大吗？青柳县最大的就是知县老爷。”
敖涟一把握住阮秋雨的手，劝道：“你是人，不是货物，你哥要银子，那就自己挣，凭什么让你卖身？”
禅文站在一旁端起茶壶，给三人续了茶，说道：“缘起缘灭，皆有定数。李丰远我倒是认识，若是阮小姐愿意，我可让他放弃这门婚事。”
敖涟眼睛一亮，道：“对啊，你爹这么着急把你嫁出去，不就是你哥要结婚吗，这下不用结了，皆大欢喜。”
阮秋雨摇头，“小时候家里穷，爹娘供他读书，姐姐和我吃粗粮，他吃白面。他每次都说吃不下，把白面分给我们。
他是我们县二十年来第一个举人，他教出来的学生，乡试过了三个，知县都说他是大才，迟早要去襄城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能拖累他。”
“阮姑娘。”李秀儿的声音很轻，“你不难过吗？”
阮秋雨愣了一下，像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想了想，“也难过，如果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最好了，后来长大了，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现在只要能帮我哥，嫁给谁都一样。”
她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像风吹过水面，起了几圈涟漪。
庙里槐花开了，一簇一簇，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晟蓝坊有宅子，反正不住，就送你了！”
阮秋雨对敖涟和禅文表示感谢，摇头道：“不用了，多谢两位好意。”
说着她看了眼天色，赶紧道别，“我得回去做饭了，以后你们可以来黑泥坊找我。”
说罢她就转身小跑着离开。
“没劲！”敖涟出来玩的兴致没有了，李秀儿也点头道：“是得回去了。”
二人还未走出正殿大门，一道邋遢身影就走了进来，他挠了挠脏乱的头发，问道：“知道陈元陈道友家在哪儿吗？”
禅文问道：“不知你找陈道友所为何事？”
“当然……”蓬海愣了下，问道：“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已被上仙点化，改邪归正。”
蓬海惊讶道：“可你的妖身没了，简直就是在天地间换了个身份，怎么做到的？”
禅文没有义务跟蓬海解释，只是双手合十，默默调动庙内香火。
蓬海感受到异常，摆手道：“我不是来打架的，真的找陈道友有事。”
“找我什么事？”
一道身影踏入正殿，他一袭灰色长衣，头发随意扎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周身道韵不显，好似凡人。
“公子，你醒了？！”李秀儿脸上布满笑容。
“陈公子。”敖涟行了个万福。
“上仙。”禅文拱手。
“哈哈哈。”蓬海走过去，执道礼，说道：“我打听到一处山河社稷图的位置。”
陈元回礼道：“什么地方？”
“秋岭府，伶仃山。”
“南殛祝州？”
南殛祝州地处九州之南，与东清繁州相隔数万里。
两地之间横亘着连绵的山脉与大海，普通人去一趟得三个月。但对于修道之人来说，万里之遥不过是几日行程。
“我有一道友，名叫牧野，号赤发道人，横衍宗横派长老，前几年他路过南殛祝州，参加了一场论道，就在伶仃山，后来不知怎么讲到了天地初开，大禹治水，就提到了山河社稷图。”
陈元询问道：“有主了？”
蓬海点头，“嗯，伶仃山山主谢归林，道号哭凡，此人道行极深，已经可以做到阳神出游，若是对方不愿意帮忙，事情还真不好办。”
“试试看吧，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陈元说道，他本想让敖涟当秋水湖的神灵，奈何对方法力退得厉害，已经不足以担任了。
敖本渊倒是可以，不过陈元不乐意，一个卖女求存的混账，这种天大的福源还轮不到他。
“何时出发？”
“现在。”
敖涟眼睛转了转，脸色苍白道：“陈公子，我好像有点不舒服，听说南殛祝洲那边有一种草药，能救我。”
陈元哪不知道对方心思，由他护着，这趟旅程应该没危险。
“你和秀儿跟着吧，但记得别乱走，丢了我可不会去找。”
敖涟眼睛一亮，欢呼道：“陈公子真好！”
李秀儿无奈地看了眼小公主。
蓬海笑道：“既然如此，先去亭枫渡吧。”
……
宁安县外有群山，最高的一座名为亭枫。
虽说叫渡，但这里其实是一片云崖，山巅处，有一石台，其边缘杂草丛生，还有几棵歪脖子树长在附近。
敖涟走到边缘，低头一看，云海翻滚，再抬头，大日临空。
蓬海走到石台中央，抬指打入一道法力。
“标记已经打了，路过的仙舟若是看到，会来接我们。”
敖涟好奇道：“如果看不到呢？”
“等。”
时间慢慢过去，渐渐日落西山。
敖涟拿出糕点盒，给大家分了几块，然后自己美滋滋吃了起来。
蓬海咬了口枣泥酥，眼睛一亮，道：“这个不错啊？哪儿买的？”
“东福记，想吃我送你一盒。”
“那感情好啊。”蓬海搓着手，看着敖涟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餐盒，里面一共二十八块枣泥酥。
陈元站在云海边，手里拿着一块琥珀正在研究，里面有一团绿色的火焰在燃烧。
蓬海凑过去一看，皱眉道：“好浓的阴冷之气，哪儿搞来的？”
“文蟾君背后之人的手段，能有如此纯度的尸火，其本人身份应该跟僵尸有关，或许就是一头千年老僵，这趟南殛之旅，说不定能遇到点线索。”
“你是说飞尸？”
“有可能，你见过此类僵尸吗？”
蓬海从腰上扯下酒葫芦，喝了口道：“没有，有阴司在，僵尸诞生困难，只有一些荒郊野岭和大墓里有此类生物，但要进化到飞尸，需要天时地利人和，条件苛刻。”
普通僵尸要进化成飞尸，需经历白僵、黑僵、绿僵、毛僵四个阶段，到了毛僵，还需寻一处月华丰盈之地，修炼千年方可进化。
僵尸本就是天地厌弃之物，不人不鬼不妖，不死不生不灭。
所以僵尸的生存环境比妖更为艰苦，根本没有修炼资源，只能吸食人血。
也就是现在天道不存，僵尸才敢跳出来作乱。
“这尸火虽然阴冷，但其中却有道术痕迹，所以我才摸不透对方身份。”
“别想这么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这尸火幕后之人有谋划，肯定会浮出水面的。”
蓬海说的不是没有道理，陈元也不纠结，收起尸火琥珀。
“我们运气不错，船来了。”
蓬海的话让敖涟和李秀儿伸头瞭望，果然在云海深处，落日余晖之下，一个黑点遥遥驶来。
船不大，约有三丈，船身漆黑，船头雕着不知名的水兽，船尾站着一名老者，灰色长袍，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杆竹篙。
众人上船，老者竹篙在云海里一拨，船身一震，便往前滑去。
云海在船两侧分开，等船离开后又合拢，只留下一条细长的白痕。
敖涟抬头眺望，除了白云什么都看不到，她询问能不能降低高度，看一看山川大河，蓬海笑道：“努力修行，等到通幽，就能看到了。”
敖涟白了一眼，我龙元还在时都没通幽，更何况未来，都多少年后的事情了。
老邋遢是在戳我心窝子，下回不给你带糕点了！
仙舟行了一个时辰，敖涟看到了隐藏在云海里的建筑，她激动指着前方，道：“快看，那是什么？！”
李秀儿也很好奇，踮脚张望。
随着船慢慢行驶，大家渐渐看到了那座建筑的样貌。
敖涟方才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庞然大物是一座城，一座悬浮在云海上的天空之城。
城市大体为白色，城里房屋错落有致，青瓦白墙，飞檐翘角。
城门口没有守卫，只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大字：灵都。
“这里就是修道之人的聚集地之一，里面什么都有。”
陈元神识扫过，问道：“怎么有凡人？”
蓬海解释道：“灵都里七成都是凡人，他们祖上大多出过修道之人，留下了渡口的位置，代代相传，也算是为后代谋了一条出路吧。”
“有意思。”
船在城门口停下。
几人下了船，蓬海先找了处客栈。
“接下来自由活动，等牧野来，我通知你。”
敖涟已经等不及出去逛了，陈元也想看看这座悬浮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