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看守者的效忠
堂屋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有人小声嘀咕:“怪不得殿下前些日子总让我们买粮……”
刘洵看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如果我没有料错,接下来你们的军粮发放会逐渐减少,城里也会无粮可买。不过不用担心,我会给你们补足。”
“你们在城中如有家人,饭不够吃,可以来找我。有我一口饭,就不会看着大家饿死。”
堂屋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红了眼眶。
一个年轻的女兵抹了把脸,声音发颤:“殿下,俺、俺家里还有老母和幼妹……”
“记下名字,报给姚校尉。”刘洵干脆利落地说,“从明日起,按人头领粮。”
那女兵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磕在冰凉的砖面上:“殿下大恩大德,俺这条命以后就是殿下的!”
“起来。”刘洵扶她起身,“听我接着说。”
“今日我在城南看见百姓从井里打水,那水浑浊发黄,已经不能直接喝了。不干净的水喝下去会生病,会死人。”
“我已经告诉陈宫,让她宣传全城百姓,饮用之水必须煮沸。但城中柴火有限,百姓能不能做到、我不知道。”
“但你们,”他的语气骤然加重,“从今日起,一滴生水都不许喝。喝进嘴里的水,必须煮沸。这是命令。”
他扫视一圈:“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几十个声音齐声应道,仿佛眼前的少年,是她们的将军。
“好了,就这些。世道不好,咱们一起努力求存吧!”刘洵微微一笑:“记住消息不能外泄,否则一旦引来哄抢,我们谁都保不住。”
这番话让女兵们彻底动容。她们原本只是奉命监视这位“贵客”,数月下来,却受其照顾颇多,如今更是得了活命的承诺。当下便有数人哽咽出声,纷纷抱拳行礼:
“殿下恩德,我等没齿难忘!”
“愿为殿下效死!”
“我无需你们效死,都尽量活下去!”刘洵摆了摆手,温声道:“去忙吧。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姚校尉留一步。”
士卒们鱼贯而出,临走时纷纷向刘洵行礼,有人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红着眼睛深深一揖。
堂屋里只剩下刘洵和姚田两个人。
刘洵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在一张胡凳上落了座。
“姚校尉家里还有什么人?”他开门见山地问,“都接到院里来吧。这里地势高些,也安全些。”
姚田摇了摇头:“没家人。”
刘洵微微一怔:“我记得姚校尉是徐州本地人。没把家人接来下邳吗?”
姚田沉默了很久,久到刘洵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她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声音说:
“我家在雎陵。”
雎陵?
刘洵对地理不太熟悉。
“曹操初平四年攻打陶谦,”姚田的声音依然平静,“在雎陵、取虑、夏丘屠城。鸡犬无余,尸体堵塞了泗水河道。”
她顿了顿。
“除了我,全家都死了。”
堂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刘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我那时候在陶谦麾下当兵,”姚田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等曹军撤退,我赶回去时,城里已经没有人了。到处都是尸首,泡在血水里,烂得认不出谁是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后来我就想,能杀曹操就好了。”
“再后来跟了吕布,是觉得或许还有机会。”她说完,不再看刘洵,径直转身,大步走入渐深的暮色中。
刘洵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神色复杂。
他终于明白,姚田为什么对自己始终冷着脸,明白她为什么不愿与自己多说话,明白她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敌意和挣扎。
她幸存的性命与彻骨的仇恨,都系于那场曹操主导的屠戮。而自己这次和曹操一起来攻徐州,在姚田眼中,本就带着洗不脱的原罪。
刘洵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乱世。
这两个字写在纸上不过是轻飘飘的笔画,可落在活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自己在这时代的滚滚洪流中,又能做到哪一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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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下邳城头号角的呜咽声穿透了弥漫在水面上的晨雾,在湿冷的空气中颤抖着传出去很远。
城头的守军早已各就各位,滚木礌石堆在垛口两侧,严阵以待。
可城外没有敌人。
曹军的营寨扎在远处的高地上,远远望去,旌旗隐约可见,却根本没有向城池靠近的意思。
护城河早已与城外汪洋连成一片,浑浊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尽头,偶尔有几艘曹军的小船在水面上巡弋,像是几只悠闲的水鸟。
至于曹军的主力步骑兵,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
她们退得太远了。
远到城头的弓弩根本够不着,远到吕布百步穿杨的神射也无用武之地。
刘洵站在城头一侧,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五味杂陈。
曹操这是打定主意要困死下邳了。
不攻城,不接战,就那么远远地围着。让水淹,让城中的粮食一点一点耗尽,让守军的士气一天一天消磨。
等到城中粮尽援绝,等到士卒们饿得拿不动刀、拉不开弓,再从容收割。
正在这时,沉重的脚步声从城楼方向传来。
刘洵转头望去,只见吕布一身重甲,头戴紫金冠,手持方天画戟,大步流星地走上城头。晨光映在她银光闪烁的甲胄上,衬得那张美艳的脸愈发英气逼人。
身后,张辽、侯成、宋宪、高顺等将领鱼贯相随。
守城的士卒们自动让开道路,目光中满是崇敬。
吕布走到城墙正中,将方天画戟往地上一顿,戟杆插入了脚下的城墙。
“曹操何在?!”她朝城外高声喝道,声音在空旷的水面上远远传开,“吕奉先在此,可敢与我一战?”
没有回应。
只有风吹过水面的声音,只有远处水鸟的鸣叫,只有城头旗帜猎猎翻卷的声响。
吕布又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着垛口,再次喝问:“曹操!你不是要讨伐我吗?我就在此处,你为何不敢露面?”
“无胆鼠辈!你简直不是女人!”
依然没有回应。
曹军的小船在远处的水面上慢悠悠地划过去,划船的士兵甚至没有朝城头看一眼。
“曹孟德!你这个奸佞之徒!只会掘河灌城,残害百姓,算什么英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