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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牢狱中的酸汤面

  坍塌的那段城墙的地基本来就不扎实,夯土在水里泡了这么多天,内部结构早就酥了。

  那天夜里,只听见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地底翻了个身,然后“哗啦”一大片,城墙垮了下来,大块的夯土滚进护城河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好在城外还有水隔着,曹军营地也远,船只摸黑不敢靠近,否则那一夜或许就是城破之时。

  城中的恐慌开始蔓延。

  “城墙要垮了!”

  “曹军一旦从豁口杀进来,咱们全得死!”

  “听说了吗?城南有人偷偷游水出城投降了……”

  谣言像瘟疫一样在城中传播,拦都拦不住。

  吕布命人抓了十几个散布谣言的士兵和百姓,当街处斩,可没用。该传的照样传,该怕的照样怕。

  到了第九天夜里,真的出了逃兵。

  这次不是一两个。

  一整队士兵,趁夜色跳到城外的河水里,泅水往曹军的方向游去。领头的伍长事先踩过点,选了东墙那处塌陷的豁口附近——那里没有城墙遮挡,离水面最近,巡逻的人也少。

  三十几个人,一声不吭地跳进水里,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早上换防时才发现少了人。

  吕布暴怒。

  她亲自带人赶到那处营帐,把剩下的士兵审了个遍。打死了两个,其余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哭着说“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从那以后,吕布开始怀疑所有人。

  她不再信任身边的将领,不再信任那些跟随她多年的老部下。

  夜里,她常常带着几个亲兵,突然闯入某个营帐,沉着脸问几句话,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在怀疑谁。

  营中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军法也越来越随意。

  往日犯了错,总要经过军法官审理,该打该罚有章可循。如今全凭吕布心情。

  有个校尉因为分粮时手脚慢了些,被吕布一鞭子抽在脸上,当场皮开肉绽。旁人求情,吕布看都不看。

  又过了两日,另一个校尉因为出言顶撞,被吕布下令当众鞭笞。

  五十大板。

  打到三十下时,那人已经没声了。

  吕布听完汇报,只说了句“打够五十再埋”,便继续低头喝酒。

  将领们噤若寒蝉,再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在这样的巨大牢笼里,

  刘洵的小院,成了城中少有的清净地。

  这里地势高,至今没进水。院墙完好,屋子干燥,粮食、木炭、药材也都藏得充足。

  刘洵不再设宴请客了。

  一是舍不得浪费粮食,更重要的,是如今城中这种气氛,也不适合搞宴席。

  但他偶尔会做些东西,让人送去给相熟的将领。

  芝麻麦饼——把粗麦面揉成团,撒上芝麻,贴在灶膛里烤。烤出来外脆里软,芝麻的香气能飘出半条街。

  酸汤面——用囤的醋和酱调汤底,下宽面,撒把青,热腾腾地端过去。这东西最受欢迎,在阴冷潮湿的天气里,一碗热汤面能让人从胃暖到心。

  送去的时候,刘洵会顺便聊上几句,从他们那里打听到城里方方面面的消息。

  “城中的情况怎么样了?”

  “不好。”魏续抱着面碗,吸溜了一口,叹气,“主公今日又打死了两个逃兵。就地正法,连审都没审。”

  “还有人说袁绍要南下了,说曹操很快就会退兵。也有人说袁术已经发了救兵……”

  宋宪冷笑着打断她:“这话有人信吗?明明都是陈宫放出的假消息。”

  “啊?”魏续眨了眨眼睛,看向一旁的侯成。

  侯成嘴里含着面,含糊地摆了摆手:“看透别说透,关咱什么事?”

  刘洵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他倒是蛮羡慕侯成这种性情的。

  从不内耗。

  他站起身道:“你们慢吃,我去给孝父(高顺的表字)送面去。”

  “殿下还不知道?”宋宪抬起头:“高顺被关大牢了。”

  “什么时候的事?”刘洵又重新跪坐下来。

  侯成端着面碗的手顿了顿,只是低头继续吸溜面条。

  “两天前了。”宋宪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高顺这家伙打仗没的说,就是太没眼色。”

  “前日主公巡视城防,见几个士卒聚在一起嘀咕,疑心她们要密谋投敌,当场就要斩首。高顺站出来劝阻,说证据不足,不可滥杀。”

  “主公不听,高顺就跪下了,说‘军法乃立军之本,若凭喜怒随意杀人,军心必散’。这话一说,主公的脸当场就黑了。”

  “然后呢?”

  “然后主公就让人把高顺绑了,说‘你也要反我?’,下令推出去斩首。”

  宋宪摇头,“张辽、侯成我们几个全都跪下了,求了足足一刻钟,主公才改口,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把她关进大牢了反省了。”

  魏续在一旁嘟囔道:“有什么可反省的?她又没说错!错的是……”

  她没说完,被宋宪踢了一脚。魏续看了刘洵一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低头继续扒面。

  侯成抹了抹嘴接口道:“主公这些日子心情不好,大伙儿都看得出来,躲还来不及,高顺偏要往上凑。”

  刘洵沉默片刻,问:“关在哪里?”

  “城南的郡狱。”宋宪看了他一眼,“殿下想去看看?”

  “嗯。”刘洵站起身,“送点吃的去。”

  “殿下小心些。”宋宪低声提醒,“主公如今疑心重……”

  “多谢,我知道。”刘洵点了点头。

  城南郡狱地势低洼,牢房大半泡在水里。

  领头的守卫看见刘洵,面露难色:“殿下,按规矩这里不得探视。”

  姚田上前不知低声跟她说了什么,那守卫一脸喜色地连连点头:“谢殿下,这边走。”

  刘洵知道,这是粮食的力量。

  如今的下邳城里,一袋粟米比一袋钱更值钱。

  刘洵跟着狱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浑浊的污水没到小腿,水面上漂浮着草屑和不知名的秽物,气味刺鼻。

  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掏出钥匙开门:“就这儿。”

  刘洵探头看去,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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