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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散馆

大明第一讼棍 超级茂雨 4903 2026-05-29 10:23

  正德七年,二月。

  翰林院的梅花开了。沈渡不知道那是梅花还是桃花,它们长在值房窗外的墙根底下,光秃秃的枝子上冒出几朵粉白色的花,被风一吹就落。

  长福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桌上。

  “沈大人,吃完赶紧走。今天是散馆策论,迟到了要记过的。”

  沈渡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比我还急。”

  “你上次差点迟到,被老钱记了一笔,回去苏夫人问我怎么回事。”

  “苏夫人问你怎么了?”

  “问你是不是又在翰林院坐了一天忘了回家。”

  沈渡端起粥碗。小米粥,放了一颗红枣。苏锦每天早上让他吃这个,说是养胃。他吃了三个月,胃倒是没感觉,红枣倒是吃腻了。

  他把红枣挑出来放在碗边,三口喝完了粥。

  “走吧。”

  散馆。

  翰林院庶吉士三年为期,期满考核。

  考过了留翰林院任编修、检讨,考不过的去六部当主事,或者外放地方当知县。庶吉士说白了就是皇帝的储备干部,散馆是最后一道筛子,是金子就留下打磨,是沙子就冲走。

  沈渡在南京考中举人,会试中二甲进士,选进翰林院当庶吉士。那时候是正德六年二月。到现在正德七年二月,刚满一年。

  按规矩庶吉士要三年才能散馆。但他赶上了特殊时候,正德六年朝廷大案频发,翰林院人手不够,内阁上疏请旨提前考核一批。旨意下来了:本届庶吉士全部参加散馆,全部提前提拔。

  对于沈渡来说也是好事。

  散馆考三样:诗、赋、策论。策论占六成,诗赋加起来四成。

  沈渡不怕策论。他是前世干了十年的刑辩律师,写答辩状、辩护词、法律意见书是他的吃饭手艺。

  策论跟辩护词本质上是一回事,给你一个问题,分析来龙去脉,指出关键矛盾,提出解决方案。

  但他怕诗。

  南京的时候唐寅教过他,教了三个月,放弃了。

  结果他真的靠策论考上了。会试的时候诗写得稀烂,策论拿了高分,总分拉了上来。

  考场设在文华殿旁边的廊庑里,一间一间的小隔间。

  沈渡抽到第七间,走进去坐下,隔间不大,转个身都能碰到桌子。白纸、墨锭、砚台、毛笔,都已经摆好了。纸白得晃眼,墨锭是松烟墨,磨开有一股松香味。

  他磨墨的时候在想题目。去年“盐法利弊“,前年“漕运疏浚“,都是国计民生的大题目。今年不知道要考些什么。

  磨好墨,鼓声响。监考官来了。

  监考官是内阁学士费宏。五十多岁,清瘦,穿一身绯色官袍。

  他站在廊庑中间,拆开黄纸封筒。

  “策论题目——安边策。”

  沈渡心里一沉。是边疆问题,正德朝最大的烂摊子。蒙古小王子年年犯边,军饷拨不下来,边墙年久失修。这个题目太大了,一千字根本写不完。

  “诗题——咏梅。”

  “赋题——春日朝会赋。”

  三个题目,诗先写,赋第二,策论最后。两个时辰。

  鼓声一响,开考。

  先写诗。

  咏梅。

  沈渡盯着白纸,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他是讲道理的人,不是吟风弄月的人。但他得写。诗占两成,不写总分拉不上来。

  他第一张写了五个字就觉得不对,揉了。第二张写了四句读了一遍,像公文,又揉了。第三张他闭上了眼。

  不看纸了。看了更写不出来。

  他想到苏锦。苏锦称药的时候不看秤,看药材。她说药材不需要看,摸就知道了。黄芪摸着绵软,当归摸着油润,每一种有自己的脾气,跟人一样。

  沈渡觉得写诗也一样。每个字有自己的脾气。不是把字排成诗,是把字排到它该在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提笔。

  “未借东风力,先开墙角花。”

  “枝寒无叶伴,香淡有人家。”

  “不与群芳竞,偏由雪里夸。”

  “明年春再至,依旧照窗纱。”

  写完了。虽不是什么好诗,没有唐寅的风流,也没有文徵明的清雅。但像人写的,够用了。

  赋比诗好写。有格式,有规矩,按格式填内容不会出大错。

  他列了个提纲:朝会盛况→百官就位→朝会散场。转的部分他改了一下,不写百官奏事了,写散朝之后的事。百官出了宫门各回各的衙门,翰林院抄书、都察院弹劾、六部理公文。大明朝的运转不靠朝会上的话,靠的是朝会之后每个小官吏手里的笔和算盘。

  他没用“圣德巍巍““四海升平“之类的套话。最后四句:

  “朝罢百官去,各归其案前。”

  “翰林执笔校,六部理文笺。”

  “都察弹贪墨,九卿议边关。”

  “一岁朝会毕,天下事始传。”

  赋用了一炷香。还剩一个时辰,全部留给策论。

  安边策。

  他先想论点。

  安边的核心不在银子。银子是有的,正德朝九边军饷每年约四百万两。

  但银子从户部到边镇,中间层层盘剥,到士兵手里不到三成。根源在军制,卫所世袭,军户逃亡严重,很多卫所兵力不到编制三成。逃了的人去种地了,当兵没银子拿,种地还能活。

  所以他得出第一个论点:卫所与募兵并行,不说是改祖制,说是“因时制宜“。

  第二个论点:军饷直发。户部派专员监督,不经总兵府转手,银子直接到士兵手里。

  第三个论点:情报。边疆最大的问题不是打不赢,是不知道敌人在哪。蒙古骑兵来去如风,情报传到京师仗已经打完了。建议在宣府、大同增设急递铺,军情八百里加急直达京师。

  三个论点,一气呵成。开头一句“安边之策,不在增兵,在改法”,收尾一句“然不改法则无以应变,不变法则无以图存”。中间一千二百字,有数字有对策,没有空话没有套话。

  外面又响了一声鼓。

  “最后半柱香,请诸位交卷。”

  沈渡把三份卷子叠好,写上名字和编号。站起来跺了跺脚,坐了两个时辰腿都麻了。

  出门碰见了顾鼎臣。

  顾鼎臣虽然跟沈渡同批进翰林院当庶吉士,但他跟沈渡不一样,他的诗写得极好,策论写得也极好,属于那种让人想揍又揍不了的类型。翰林院的老先生们私下说他是“文曲星下凡“。

  他靠在柱子上,手里没有折扇,因为他也觉得二月天拿折扇有毛病。

  “写得怎么样?”

  “还行吧,我写的是军饷直发。”

  顾鼎臣点了一下头。

  “这个角度好,不过你措辞是不是该委婉一点?”

  “说了‘拨银不经总兵府转手'。”

  “嗯,费大学士能看懂,不会觉得你在影射谁。诗呢?”

  沈渡没说话。

  顾鼎臣看了他一眼。

  “沈兄,你诗是不是又写成公干了?”

  “你管我。”

  “我管不了你,但费大学士管得了你的分数,诗占两成呢。”

  “写完了就行,策论拉分。”

  顾鼎臣叹了口气。他知道沈渡的诗什么样。上个月翰林院内部课考,沈渡的诗被教习先生打了全班最低分。教习先生在卷子上批了四个字:“词通意达“。意思是你写的东西不是诗,但你表达的意思我都看懂了。

  “赶紧回去吧,你家夫人肯定都等急了。”

  “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忘了。昨天说今天要炖鸡,去晚了该凉了,顾兄我先走了。”

  沈渡一路小跑往回赶。

  药铺后厨飘着鸡汤味,混着当归和红枣的药香。

  沈渡掀开帘子。苏锦蹲在灶台前搅锅,鸡汤咕嘟冒着泡,金色油花浮在汤面上。

  “考完了?考得怎么样?”

  “不知道。策论还行,诗和赋一般。”

  苏锦没抬头。

  “你是不是又把诗写成公文了。”

  沈渡没问苏锦怎么知道的。苏锦什么都知道。

  她给他盛了一碗汤,吹了两口递过来。

  散馆结果三天后出来。

  二甲第三,留翰林院编修,正七品。

  沈渡在吏部门口的榜上找了自己的名字。墨写的,字很小,夹在一堆名字中间。

  顾鼎臣二甲第一,全场最高。

  倪岳从礼部衙门跑过来的。

  他远远地就开始喊。

  “沈兄!”

  跑到跟前喘了口气。

  “编修!正七品!”

  “嗨,我早就猜到了,我这才华肯定没问题。”

  “你怎么不激动?”

  “没什么好激动的。又不用搬家,还在翰林院。”

  “唉,你这人好没意思。”然后他凑过来压低声音。

  “对了,我爹让我跟你说一句话。他说你策论写安边这个方向对,但军情传递那条太显了。你以后写东西小心一点,别什么都知道。”

  沈渡看着他。

  “你爹看过我的卷子?”

  倪岳嘿嘿笑了一声跑了。

  沈渡站在吏部门口,看着倪岳的背影。二月的风灌进领口。他想了想倪岳那句话。

  散馆考试是密封的,费宏改卷的时候只看内容不看名字。但费宏改完卷,名单会报给内阁。内阁看过之后才会放榜。

  杨廷和看过他的策论。

  倪岳的爹看过。

  可能还有别人。

  沈渡把手揣进袖子里,往回走。

  走了几步碰到赵清。

  他穿着一身青色官服,腰间别着御史的牙牌,走路的时候牙牌在腰带上碰出轻微的响声。

  “沈兄,恭喜了。”

  “感谢感谢。”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赵清看了看四周,声音压低了。

  “散馆前都察院接到一份匿名折子。”

  “什么折子?”

  “说锦衣卫兵器局有人私造火器。”

  沈渡的脚步停了一下。

  赵清看了他一眼。

  “折子是从京城寄的,没署名。但递折子的路子是内廷,经御书房转到都察院。”

  御书房,折子不经过内阁,直接递到皇帝手里,皇帝转批给都察院查。

  沈渡没说话。

  这意味着写折子的人不是普通的御史,而是能接触到御书房的人。钱宁的人,或者皇帝身边的人。

  不管是哪个,都说明一件事,有人盯着兵器局。

  赵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帮不了什么,都察院查的东西我管不着。但消息我知道了,跟你说一声。”

  沈渡站在长安街上。二月的风又灌了一阵。他把手揣得更深了。

  当天晚上。

  沈渡走到药铺门口停住了。

  门缝里夹着一张纸,白色的,没有折痕,像是被人塞进来的。

  他抽出来,上面只有四个字。

  “棋子未动。”

  没有署名,没有印章。

  风从街角吹过来,纸角在风里微微抖动。

  他把纸折好揣进袖子里,推门进去。

  苏锦坐在柜台后面看书,听到门响抬起头。

  “回来了?”

  “嗯。”

  苏锦给他倒了杯茶。

  沈渡接过茶杯坐下来,什么都没说。

  千里之外。南昌。

  宁王朱宸濠放下笔。面前是一张棋盘,黑子被围,但白子也没赢。他拿起一枚白子,放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位置。

  旁边的幕僚看了一眼。

  “王爷,这步棋……”

  “京城那边的事,不急。”宁王盯着棋盘,“让他先高兴几天。”

  他吹灭了灯。

  书房里只剩下月光,照在棋盘上,黑子和白子都看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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