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把那张纸在桌上摊开。烛火照着四个字:“棋子未动。”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普通竹纸,松烟墨,楷书写得很端正,太端正了,像是刻意放慢手速一个字一个字描出来的。
但他认得出来。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折痕,像是被人对折过又展平。这个折痕不是随意折的,是固定的,对折三次,叠成小方块,塞进袖口的暗袋里。
钱真送情报都用这个折法。
焦芳倒台之后钱真虽还在翰林院,但杨廷和把他收下了,不是做间谍,是做耳目。京城官场太大,杨廷和的眼睛不够用。钱真以前在焦芳身边待了三年,认识的人多,知道的事多,往茶楼酒肆一坐,半天能听到一肚子消息。
沈渡和钱真约定了一套联络方式。不用见面。钱真把消息写在纸上,折三折,趁天黑塞进药铺门缝,沈渡看到折痕就知道是谁。
“棋子未动。”
沈渡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把纸放下,闭上眼睛想了几息。
棋子,宁王的棋。
昨天下午赵清告诉他,都察院接了一份匿名折子,说兵器局有人私造火器。折子走御书房,不经内阁。
晚上这封信就到了。
钱真的意思是:兵器局的事跟宁王没关系。宁王的棋子还没动。
宁王的人没有出手,但宁王不是不知道。他只是在等。
沈渡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第二天。
散馆之后庶吉士变成了编修,但活没变。还是抄书、校勘、替内阁起草文书。
沈渡抄了一上午,抄到第三卷的时候倪岳来了。倪岳现在在礼部混得风生水起,他爹是礼部尚书,同僚不敢给他派活,所以他三天两头往翰林院跑,不过为避嫌,估计好日子也过不久了。
今天他刚进门就问:“沈大人,都当编修了怎么还在抄书啊?”
“哪有倪主事的好运气啊,我听说最近要给升官了?”
“升个屁,我爹来礼部之后,非得避嫌把我调走。”倪岳愤愤不平坐到他对面,“刚过多久的好日子啊,唉。”
沈渡没忍住笑了一声。
倪岳白了他一眼。
“说正事。我爹让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你散馆的策论他看过了,安边策写得不错,但军情传递那条太显了。你以后写东西别什么都知道,藏一点。”
沈渡点了点头,策论是密封的,费宏改完报给内阁,内阁看过才放榜。杨廷和看得到,倪尚书也看得到。
“还有一件事。”倪岳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李东阳李先生致仕了?”
“知道,去年十一月。”
“你去看过他吗?”
沈渡没说话,李东阳算他半个老师,他一直不去确实不合适。
倪岳看了他一眼。
“三个月了,你一次都没去过?”
沈渡搁下笔,“我明天就去。”
“明天是初九,你确定他有空?”
“都致仕了,还什么有没有空。”
倪岳想了想,也对。
“对了,你散馆考了二甲第三。你知道费大学士怎么评价你的吗?他说‘策论有实务之风,诗赋尚可'。实务之风,你是第一个被教习先生用这个词评价的庶吉士。以前都是‘文采斐然''才华横溢'之类的。”
沈渡嘿嘿笑了。
“实务之风,倒符合我这个讼棍的身份。”
下午。
沈渡去找了赵清。都察院。
赵清的桌子在角落,桌上堆着折子和文书。
“兵器局盘库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赵清倒了杯水。
“今天上午去了,派了孙御史和他的随从,库房账目对得上,甲胄刀枪数目没问题。偏房看了...”赵清顿了一下。“偏房在翻修。上个月兵器局接了上面的修缮令,几间偏房要改成库房。石板刚换了一半,旧石板撬起来堆在墙角,新石板还没铺全,地上全是碎石渣和灰浆。”
沈渡的心放下来了一点。
翻修的倒挺快。废铁堆在角落里,跟建筑垃圾混在一起,谁分得清哪块是废铁哪块是铁渣?
“孙御史在偏房里转了一圈,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到。满地碎石渣,灰浆还没干透,墙角一堆旧石板,上面满是泥。孙御史拿脚拨了两下,全是泥糊着的,看不出什么。锦衣卫那个百户在旁边说'正在施工,尚未完工',孙御史嗯了一声就出来了。”
赵清喝了口水。
“陈指挥使派了个百户全程跟着。寸步不离。孙御史想看别的库房,那个百户就说'此处未开放'。盘了半个时辰就收了。”
“御批怎么说的?”
“皇帝朱批了四个字‘着都察院查'。查完了,报上去,这件事就结了。”
沈渡站起来。
他脑子里转着一件事,陆大锤保住了。
“赵兄。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赵清看了他一眼。
“沈兄。我只是告诉你一声消息。你听到之后什么都没问我,现在要走,说明你心里有数了。”
“知道,改天请你喝酒。”
傍晚。
沈渡买了一包糕点,往城东走。走了一刻钟,到了一条巷子口。
李东阳住在巷子尽头,上次来还是去年秋天。焦芳案刚了结,李东阳上疏请致仕。沈渡来找他的时候,他案头上摆着一摞没看完的折子,说老了,该走了。
正德六年十月旨意下来,准致仕。
沈渡推门进去,院子比上次更冷清了。老槐树光秃秃的,落叶铺了一地没人扫,台阶上一层薄灰。
书房门开着。
李东阳坐在书桌后面。桌上没有折子了,只有一壶茶、一本翻到半截的《孟子》。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凹下去了,颧骨撑着皮。头发全白了,三个月前还有几根黑的。他穿着一件旧棉袍,领口有点松。
右手在抖。
看到沈渡进来,他放下书。
“来了...”
“李先生,学生来看看你。”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把糕点放在桌上,李东阳看了一眼,没动。
“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了,看什么看,我知道你忙。”李东阳端起茶杯,两只手捧着,手抖得茶水差点洒出来。“宁王的事情,你做得不错。”
沈渡没接话。
李东阳说完这些之后,就没再说什么。沈渡看着他。李东阳的眼睛还是亮的,但眼窝比上次深了很多,像陷进了肉里。
沈渡想说点什么。想说您身体怎么样,想说三个月没来是我不对,想说我一直在忙但不是忘了您。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说不出口。
他是一个讼师,讼师的嘴在法庭上好用,在这种时候不好用。
李东阳先开口了。
“你还记得藏书阁那次吗?那天你坐在角落翻旧档,我跟你说了一句话。”
“攻是让别人替你打。”
“你记性倒不错。”李东阳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时候你还是庶吉士,讼师出身,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敢碰。”
他端起茶杯。两只手捧着,手抖得茶水在杯口打转。
“你现在还敢碰吗?”
沈渡想了想。
“敢。”
“这就对喽,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魄力,不要像你老师。”李东阳放下杯子。
“沈渡,你要记住。”李东阳看着他说,“守久了人会锈,攻是让别人替你打,这个道理你还记得。但替你打的人不是凭空来的,你得让人家愿意替你打。”
“怎么让人家愿意?”
“你得有用。”李东阳说,“你不是棋子,你是棋手手里的刀。刀越锋利,棋手越舍不得放下。杨廷和现在用你查宁王,因为你是讼师,你会看人,你会找证据。你得让自己变成别人也需要的刀。”
“什么样的刀?”
“这个你自己想。”李东阳靠在椅背上,椅子吱嘎响了一声,“老夫当年在翰林院待了十年,前五年什么都做不了。第六年写了一篇赋,被成化帝看到了,调进内阁。你呢?你写了一篇安边策,费宏看到了,给你评了个二甲第三。起点比我高。”
他的手又抖了,他把两只手交叠在桌上压住。
“我当了六年首辅。该做的事做了一些,没做完的也很多。杨廷和比我强,但他也做不到的事更多。以后的路你走的时候会发现,每一个位置都有做不到的事。”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嘎吱响。
“糕点给我放着。”李东阳说,“你走吧。”
沈渡站起来,鞠了一躬。
沈渡走出书房,院子里老槐树的光秃枝丫被风吹得晃。
他走在回去的路上。
他想起藏书阁那次。李东阳翻着《汉书》,跟他说那些。那时候他听不懂,觉得这个老狐狸说话弯弯绕绕,不如直接动手来得痛快。
现在他听懂了。
药铺的灯亮着。苏锦坐在柜台后面,看到他进门,抬头。
“回来了?”
“嗯,去看望下李东阳。”
“他身体怎么样?”
沈渡想了想。
“还行,上了岁数,该颐养天年了。”
苏锦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后厨,端了一碗热粥出来。
“先喝粥。”
沈渡接过碗,坐在柜台旁边。粥是小米粥,放了一颗红枣。他把红枣挑出来放在碗边。
他喝了两口。
苏锦没有问他李先生说了什么,沈渡也没有说。
药铺里很安静。红烛烧了大半,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