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
天还没亮,沈渡就醒了。
不是紧张,而是兴奋。
第一次结婚,谁不紧张呢。
他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天还是黑的。
他起来穿衣裳。新衣裳挂在椅背上,苏锦缝的,苏州青绸,针脚密实,他本就是七品官,穿这个色正合适。
他穿上身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模糊看不太清脸,但能看到衣裳合身。
出门之前他摸出枕头底下那封信,“上意已定,明年动手“。看了两秒,折好,放了回去。
该办的正事要办,但今天还有更重要的正事要办。
到了回春堂,前厅已经收拾好了。
药柜推到墙边,腾出中间空地,正墙贴着唐寅昨天来写的双喜字和对联。
上联:药能治病
下联:情能治心
横批:好好过日子
沈渡看了看“好好过日子“五个字,这字写的,不愧是唐伯虎啊。
地上撒了花生和红枣。
方师傅说要撒的叫撒帐,图“早生贵子“的意思。沈渡听了一脸尴尬,苏锦看了他一眼说别想多了,这是规矩。
方师傅在后厨忙了一夜。腊八粥从昨晚开始煮,十二样东西小火慢熬,满屋子都是粥香。
菜单他拟了一份: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酱鸭子、四喜丸子、蒜蓉虾、醋溜白菜、凉拌黄瓜、蛋花汤、腊八粥。
后厅的门帘换了一块新的,红色的。是苏锦自己买的,她还在门帘上缝了一个小小的“喜“字。
吉时到了。
傧相是倪岳。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胸前别了一朵红绸花,头发打了油,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捧着一本礼册。
他站在正厅中间,来的人都坐好了。桌子拼在一起铺着红布,红烛在两边烧着。菜一道一道地上来了,方师傅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
倪岳清了清嗓子。
“吉时已到——迎新娘!”
按照规矩新郎要先到女方家行礼再迎回来。但苏锦就住在药铺后厅,前厅到后厅隔着一道帘子。
他从前厅走到后厅门口,站在帘子外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揣进了袖子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苏锦。”
帘子后面没有声音。
“时辰到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
帘子从里面掀开了。
苏锦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沈渡站在原地没动。
苏锦穿了一身红色嫁衣,虽不是上好料子,但她缝得很仔细,领口和袖口用了细针脚,腰间束了一条红绸带。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头上戴着沈渡买的那对梅花银簪,簪头在烛光里亮闪闪的。脖子上戴着那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枚小铜钱,她娘留给她的,从小戴着没摘过。
她的脸被红烛烤得微微泛红。但今天确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称药算账赊账什么场面都不慌。今天她的手指在绞袖口的布。
沈渡看着她。
暖黄色的烛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他伸出手。
苏锦看了一眼他的手,手心全是汗。
苏锦把她的手放进他的手心里。
她的手指也不热,但沈渡握住了就不松了。
倪岳站在正厅中间翻开礼册。
“一拜天地——”
两个人并排站着面对正墙,红烛在两边。两人同时弯腰深深鞠躬。
“二拜高堂——”
没有人。
沈渡和苏锦的父母都去世了,所以他们面前是空的,只有红烛和双喜字。
虽然早就知道这结果,但沈渡真正站到这里的这一刻,才发现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正前方。然后弯下腰,鞠了一躬。
这辈子的父母他都没见过,前世的那对父母也只剩下模糊的记忆。
但他在鞠躬的时候想到了沈方,那个考了一辈子科举的讼师父亲,但他把儿子养大了,把字教了,也把念想留了。
倪岳又翻了一页。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不到两尺。红烛在中间火苗跳了一下。
同时弯腰。
沈渡鞠躬的时候看到了苏锦的头顶。头发盘得很好,一根碎发都没有。梅花银簪从发髻上斜插出来。
他鼻子有点酸。
使劲憋回去了。
“礼成——”
倪岳合上礼册,他没忍住,声音有点哑。
合卺礼。
两只碗一根红线系着,碗里温的黄酒。
苏锦端一只,沈渡端一只。
两个人同时把碗凑到嘴边。
温的黄酒入口有点甜。咽下去后,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
喜宴开了。
虽然就一桌,但坐得满满当当。
倪岳坐主位。他带来两个红包,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他爹的。沈渡掂了掂他爹那个,很沉。
“我爹说来不了但钱不能少,这可是从太祖皇帝传下的礼数。”
沈渡把红包收好,说替他谢谢倪伯父。
赵清也来了,一身干净衣裳连胡子都剃了。
他坐在角落喝了一杯茶吃了几口菜,不怎么说话。方师傅和他相熟,给他盛了一碗腊八粥,他喝了,也算喝得津津有味。
唐寅坐在倪岳旁边。面前三个酒碗已经喝了大半壶。脸红得像虾,舌头开始打结。
“沈兄...嗝...你终于把苏姑娘...嗝...娶到手了。苏姑娘...嗝...当年这小子天天往你那跑的时候我就觉得...嗝...你们俩有戏。”
苏锦端着茶从后厅出来,看了他一眼。
“唐先生你喝多了。”
“胡说...没有...嗝...我没醉。”
“你杯子里是茶不是酒。”
唐寅低头一看,确实是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方师傅换成茶了。
方师傅在后厨门口露出半个脑袋,嘿嘿笑了一声。
翰林院那边顾鼎臣跟钱真过来了。一个送了红包,一个送了一对镇纸。坐了一会儿走了,走之前跟沈渡说恭喜。
周一刀坐在桌子最下首。他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子菜,方师傅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他吃了。又夹了一块酱鸭子,也吃了。
沈渡敬酒的时候走到他面前。
周叔看了他一眼,端起碗跟沈渡碰了一下。
“你爹要是看到今天,不知道多高兴。”
沈渡没接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今天的酒格外甜。
杨廷和没有来。但差役送来一样东西,一幅字:百年好合。落款杨廷和。字很规矩没有多余修饰。
苏锦接过来端详了一会儿,小心卷好收进了柜台。
喜宴吃到一半,唐寅忽然站起来。
他脸红得像猴屁股,手里拿着筷子当指挥棒。
“诸位...嗝...诸位!今天沈兄大喜。我唐某人没什么钱...嗝...送不起贺礼。但我有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皱巴巴的,像是揣了很久。
他走到墙边,把纸往双喜字旁边一贴。
是一首诗。
“沈郎今日做新郎,
苏娘梳妆换红妆。
药铺门前挂双喜,
从此夫妻熬好汤。”
沈渡笑着看着那首诗。
“你这写的什么玩意,这也叫诗?”
“你懂个屁!这叫打油诗,通俗易懂老少咸宜。”唐寅晃晃悠悠的拍着胸口。
倪岳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
苏锦走出来看了看,她认真把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最后一句改一下。”她说。
“怎么改?”
“'熬好汤'改成'配良方'。”
唐寅想了想。
“配良方...好...配良方。”他在旁边用朱砂笔改了,“'从此夫妻配良方'。”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
“妙啊!药铺门口贴这首诗!绝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人都走了。
唐寅是被赵清架回去的,半条街上都是他唱的“桃花坞里桃花庵”,跑调跑到了隔壁县,他趴在赵清肩上又唱又哭,路过的人都回头看。
倪岳留下来帮忙收拾。一边收一边偷吃。
“沈兄,这红烧肉你留着明天热一热还能吃。”
“你怎么就惦记吃。”
倪岳嘿嘿笑着又夹了一块塞嘴里。
最后只剩沈渡和苏锦。
残菜没收拾,碗碟乱七八糟,唐寅的对联歪歪扭扭贴在门口。周叔打的铜烛台在柜台上,红烛已经烧了大半。
苏锦坐在柜台后面把红包一个个打开数银子。
“倪岳给了三十两...赵清给了二十两...十两...唐寅没给红包。”
“唉,他穷的叮当响,算了吧,他随了一首诗,算他随了。”
苏锦把银子包好塞进柜台底下。
沈渡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苏锦站在床边,开始拔簪子。一根一根地拔,放在床头的小碟子里。
梅花银簪、铜簪、发卡,叮叮当当碰出细碎的声响。头发散下来,垂在肩膀上。她低着头,露出后颈。后颈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烛光里泛着暖色。
她拿起木梳梳头发,从头顶梳到发梢,一下,两下,三下。
前厅的红烛光从帘子缝里透进来,和窗外的月光混在一起。
一红一白。照在苏锦的背上,照在她散开的头发上,照在木梳划过的弧线里。
苏锦从铜镜里看到了他的目光,“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沈渡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了。
他不知道该站多近。
苏锦放下木梳转过身。她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他,烛光在她脸上,暖黄色的,映得她的眼睛亮亮的,瞳仁里有小小的火苗在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沈渡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坐得很小心,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苏锦转过头来,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放在他面前。
沈渡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把手指放上去。指尖碰到她的掌心,苏锦的手指合拢了一点。
没有握紧,只是轻轻地拢着他的指尖,像拢着一枚怕掉的东西。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红烛的光在墙上晃,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房间里只剩下烛光。
她站起来。
沈渡抬起头看她。
苏锦没有看他,她把嫁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柜子上。嫁衣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中衣,棉布的,领口有些松了。
她吹灭了桌上的红烛。
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前厅透过帘子缝漏进来的微光。光是橘红色的,很弱,照不亮什么,但能看见轮廓。
沈渡躺在床沿上。他已经脱了外袍,只穿着白色的中衣。
苏锦躺在他旁边,肩膀挨过来了。
苏锦侧身躺着,蜷着一点,像一只猫,眼睛半闭着。红烛的余光从帘子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沈渡的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苏锦伸出手,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腰侧。
沈渡的胳膊僵了一下。
沈渡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了。落在他的锁骨附近,温热的,带着药香。
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
头发散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之间。很痒。
沈渡的手终于动了起来。他从腰侧慢慢移到她的背上。手掌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她脊骨的弧度,一节一节的,像山间小路的台阶。
苏锦的身子轻了一下。
她的肩膀塌下去了,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
沈渡的手在她的背上停住了。他不敢动,他怕一动她又会绷起来。
但苏锦没有绷。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整个人的重量都压过来了。不重,但实实在在的。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沉甸甸的,贴着他的胸口。
沈渡的手臂收紧了。
他把她搂住了。
苏锦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她的手指勾住了他的中衣领口,没有用力,只是勾着,像怕他跑了。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的影子上。
被子隆起一个起伏的弧度,像冬天田野上被风吹弯的草。
更夫的梆子声从巷子口传来。四更了。
她的呼吸变匀了,睡着了。
沈渡低头在她头顶轻轻蹭了一下。
红烛灭了。
房间里只有月光。
千里之外,南昌。
宁王朱宸濠坐在书房里。桌上摊着一封信。不是白先生写的,信上一句话:京中事败,速决。
宁王把信折好放进火盆。纸边卷曲发黑变成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赣江,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他叫来幕僚。
“去准备第二套方案。”
幕僚拱手退了出去。
京中的网破了,五年经营一朝尽毁。
但网破了可以再织,人在棋就在。
宁王就那么站着,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