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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罗网

大明第一讼棍 超级茂雨 4923 2026-05-29 10:23

  正德六年七月初五。寅时。

  沈渡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是砸,拳头大的铁环擂在木板上,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鼓。

  他翻身下床的时候,隔壁唐寅的灯亮了。唐寅隔着墙喊了一句:“谁?”

  没人回答,砸门声停了。

  然后门开了。家里没人去开门,门是从外面踹开的。两扇门板往里飞,左边那扇砸在桌角上断了一截,右边那扇撞到墙上弹回来,歪在门槛上。

  灰蒙蒙的院子里站着十几个人,穿青衣,腰间佩刀。领头的那个手里没拿刀,拿的是一块腰牌,东厂的腰牌。

  “沈渡?”

  沈渡站在屋里,穿着中衣,脚上是布鞋,他睡觉前把外衣脱了,但鞋没脱,前世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跑。

  “沈大人,奉旨了解情况,请配合。”

  领头的人话音还没落,他身后的人已经进了屋,开始翻东西。

  沈渡站在床边,看着他们翻。

  书架上的书一摞一摞搬下来,翻开封面看看,丢在地上。

  桌上的笔记全部被抽走了。沈渡随手写的草稿、倪岳送来的信、赵清的便条、唐寅喝酒时画的涂鸦。不管有没有用,全部拿走。

  沈渡想出手阻拦,一个番子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威胁,全是杀气。

  沈渡缓缓地把手放下了。

  他知道拦了也没用,东厂奉旨办事,你拦就是抗旨,活命要紧。

  翻完了屋子,领头的人走到沈渡面前。

  “沈大人,这几天别出城,有事我们会来知会。”

  说完转身走了,十几个人走得干干净净,院子里只剩满地的书和碎木头。

  唐寅从隔壁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东厂的人?”

  唐寅弯腰捡起一本被踩了一脚的书,拍了拍灰,放回书架上。

  “沈兄,你那几本笔记...”

  “被拿走了。”

  唐寅的嘴角扯了一下。“笔记里有什么?”

  沈渡想了想。“焦芳案的推理过程,唐兄在宁王府的见闻,顾清远的调查线索。”

  唐寅的脸色变了。

  沈渡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的一地狼藉,天边有一道灰白色的光。

  “唐兄,笔记是昨天才整理的。东厂今天寅时就来了,他们是知道我昨天整理了笔记了?”

  沈渡没等唐寅接话,自己接着说。

  “不对...应该是有人盯着我的住处。不是今天才开始盯的,是昨天就开始了。”

  唐寅没接话。他走回自己的屋子,过了一会儿拿着酒壶出来,坐在门槛上喝了一口。

  “沈兄,你去苏姐那边看看,东厂不会只来你这里。”

  沈渡点了下头,他换了一身衣服,出了门。

  药铺的门板倒没被踹开,是被卸下来的。

  苏锦站在药铺里面,两个东厂的番子在翻她的柜台。

  一个在拆药材袋子,一个在翻药方本子。

  苏锦站在后院门口,怀里抱着一个木匣子,木匣子里是回春堂的账本和一些贵重药材的票据。

  沈渡进来的时候,苏锦看了他一眼,心中稍稍松了一些,她的手指在木匣子边缘上攥得也松了一些。

  翻柜台的番子抬起头来,看见沈渡。

  “沈大人来了。正好。”

  他从柜台后面掏出一张纸。

  “苏姑娘,你是沈大人的什么人?”

  苏锦看着他。“邻居。”

  “邻居?你跟沈大人住隔壁?”

  “对。”

  “沈大人经常来你这药铺?”

  “来,买药。”

  “买什么药?”

  “他胃不好,买过几次健胃的。”

  番子没说话,在纸上记了一笔。

  另一个番子从柜台后面翻出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渡台启”,是倪岳昨天送来的。

  “这封信是什么?”

  沈渡说:“我朋友的信。”

  “可以拆开看看吗?”

  沈渡看着他。“可以,信里是约我吃饭的。你拆完记一下,然后放回去。”

  番子拆了信,信里确实是倪岳约他吃饭的,番子看完,把信放回柜台。

  两个番子翻完了药铺,领头的说了一句“多谢配合”,走了。

  他们走的时候,药铺门口围了七八个人。有买药的客人,有隔壁卖豆腐的,有路过的小孩。他们站在那看着,没人说话。

  两个番子从人群里穿过去,走远了。人群散了,买药的客人也没进药铺,转头走了。

  苏锦把木匣子放到柜台上,打开。账本和票据都在。

  “他们没翻后院。”

  “后院藏了什么?”

  “方师傅的东西,一些换洗衣服和他攒的几十文钱,没什么值钱的。”

  沈渡看着药铺,柜台上的药材被翻得乱七八糟,当归和白术混在了一起,黄芪的袋子撕了一个口子,地上撒了一层黄色的药粉。

  “苏锦,今天开不了门了。”

  “没事,正好今天歇息一下。”

  “你损失了多少?”

  苏锦蹲下来,把地上的药粉扫了扫。“几斤黄芪。几十文钱的事。”

  不是几十文钱的事。沈渡知道。东厂来翻过药铺的消息明天就会传遍整条街。来买药的人不会来了,谁愿意来一个被东厂查过的铺子买药?万一买完药也被东厂找上门呢?

  这不是损失几斤黄芪的事,这是断生意。

  苏锦没说这个,她蹲在地上扫药粉,手在微微发抖。

  沈渡蹲下来帮她。

  两个人把地扫干净了。苏锦把药材一袋一袋重新码好,撕口的黄芪用绳子扎紧。

  沈渡把柜台擦了,转头问苏锦。

  “方师傅那边...”

  “赵清昨天来把他接走了,安排在都察院的偏房里。东厂的人应该不敢去都察院搜。”

  沈渡点了下头。苏锦昨天就把方师傅安排好了。

  “你进去之后,什么都不要主动说。他们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不要多说。”

  沈渡看着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说你是无辜的,你跟宁王府没有关系。但东厂的人不在乎你有没有关系。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从你嘴里挖出东西来交差。你说得越多,他们挖得越深。”

  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审讯心理学的?”

  “我不懂什么审讯心理学。”苏锦把扫帚靠在墙角,“我是开药铺的。来买药的人,话越多,越容易把真正想买的东西说出来。急着想解释的人,通常在隐瞒什么。”

  沈渡看着她。

  “你说的对。”他说。

  唐寅也被东厂叫走了,人是下午回来的。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不是害怕的那种不好。是疲惫,一种被人扒了一层皮之后的虚脱感。

  沈渡给他倒了一碗水。唐寅一口气喝了半碗。

  “问了什么?”

  “什么都问了。”唐寅把碗放下,“在宁王府住哪间房,吃了什么菜,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宁王送了我什么东西,我收没收。走的时候谁送的我,我带了多少行李。”

  唐寅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水,边喝边说。

  “这根本不是审讯,是聊天。那个档头姓周,说话慢条斯理的,还给我倒茶。他问一句,记一句。我回答完了,他就换个话题接着问。”

  “你说了什么?”

  “该说的说了。在宁王府是事实,瞒不住,但有一件事我没说。”

  沈渡看着他。

  “辽东,我在后花园假山后面听见的那些。”

  沈渡没接话。

  “档头问我在宁王府有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事,我说没有,他不信,一直拐着弯问我。”

  唐寅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沈兄,东厂不是在查我,他们在摸宁王府的底。”

  沈渡点了下头。

  唐寅放下碗。“赵清那边也被叫去了,都察院里谈的,没去东厂。问的是你,你跟焦芳案的关系,你帮他做了什么。赵清气得拍了桌子,没用。”

  沈渡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赵清被查,唐寅被查,苏锦药铺被翻,他的住处被翻了个底朝天。

  一天之内,所有人都被搅进去了。

  而东厂还没有给出任何结论。他们只是查,查完了不说结果,也不说继续查。就这么悬着。

  第三天,翰林院。

  沈渡去翰林院点卯。他不能不去,不去更让人怀疑。

  翰林院的人看见他进来,有几个低头假装看书,有几个直接起身去了隔壁屋子。只有一个姓刘的编修跟他打了个招呼。

  “沈兄,早。”

  “早。”

  刘编修看了看他的脸色,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保重”就走了。

  沈渡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桌上被人清理过,把跟焦芳案有关的东西全部清走了。他的笔记、草稿、跟赵清的往来信件,全没了。

  不是他清的。是翰林院的人趁他不在的时候清的。

  翰林院的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怕。

  沈渡坐在空荡荡的桌子前面,翻了一本书。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

  七月的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翰林院的后院种了几棵柏树,柏树上有一只蝉在叫,叫得很卖力,像是在替整个院子喊出那些不敢说的话。

  沈渡坐了一个时辰,什么都没干。

  下午回去的路上,他经过崇文门外的药市街,路过苏锦的药铺门口,他停了一下。

  药铺的门关着。

  隔壁卖豆腐的老王正在收摊。看见沈渡,老王走过来,压低了声音。

  “沈大人,苏姑娘今天没开门。”

  沈渡点了下头。

  老王犹豫了一下。

  “沈大人,我听人说...东厂在查你。”

  沈渡看着他,老王的脸上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同情,他想帮忙,但不知道怎么帮,也不敢帮。

  “老王,你什么都不知道。”

  老王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渡继续走了。

  他知道苏锦在里头,但他不想让人看见他进了药铺。东厂的人在看着他,他进去一次,苏锦的嫌疑就多一层。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门板还没修,断的那截靠在墙角,他忘了修。屋里一地碎木头和书。

  他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又想起来前世的一起案子,被告是一个被冤枉的企业家,官方调查了他三年,三年里企业家被冻结了全部资产,朋友全部断了来往,妻子跟他离了婚。最后查清了,企业家无罪。但他的公司已经倒了,朋友没了,家散了。

  沈渡记得那个企业家在法庭上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还我清白”,是“还我三年”。

  东厂不会查三年,但他们不需要查三年。他们只需要查到杨廷和想出办法为止。在那之前,沈渡就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笼子没有锁,门是开着的,但沈渡知道,他只要迈出笼子一步,外面等着他的不是自由,是更大的网。

  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的横梁。

  横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结网。蜘蛛很小,结的网也很小,但每一根丝都拉得很紧。

  沈渡看着那只蜘蛛,忽然笑了一下。

  蜘蛛不知道网上有虫子还是空的,它只知道结,结完了等。

  他也只能等。

  但等的不是东厂查完。等的是一个破绽。

  宁王下了这道疏,东厂在查,杨廷和在观望。这三件事同时存在。只要三件事里有一件发生变化,平衡就会打破。

  沈渡闭上眼。

  他不是在等天亮,他是在找那根丝。

  那根一拉就能让整个网塌掉的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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