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查了五天。
五天里沈渡没有被叫去过一次。他的住处没再被翻,其他人也都安然无恙。
什么都没发生。
但什么都没发生才是最可怕的事。
沈渡每天去翰林院点卯,坐一个时辰,回来。路上没有人跟他说话。翰林院里没有人坐他旁边。他出门的时候,隔壁屋子里的人会安静下来,像是在讨论什么不想让他听到的事。
第七天,他去杨廷和府上求见。
门房挡住了他。“杨大人今日不见客。”
沈渡说:“我是翰林院庶吉士沈渡,有要事求见杨大人。”
门房进去通报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出来摇了摇头。“杨大人说了,改日再议。”
改日再议。官场上的“改日再议”跟“滚”是同一个意思。
沈渡站在杨廷和府门前的石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赶着马车,有人挑着担子,有人在路边买东西。生活还在继续,只是没有他的份。
他转身走了。
回住处的路上经过了礼部衙门。倪岳从衙门里出来,看见沈渡,脸色变了。他快步走过来,拉着沈渡的袖子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沈兄,你怎么来这了?”
“来找杨廷和,没见着。”
倪岳的脸色不好看。“杨廷和现在不方便见你。”
“我知道。”
“你不知道。”倪岳压低了声音,“宁王的疏到了之后,钱宁在陛下身边说了一句话——'沈渡这个人,跟宁王府的瓜葛说不清楚。'陛下听完没表态,但钱宁这句话被传开了。现在朝中的人都在看你跟宁王府的关系,杨廷和在这个时候见你,等于告诉所有人他跟你是一伙的。”
宁王上了一道疏。钱宁在皇帝身边推了一把。东厂来查。
一环扣一环。
“钱宁收了宁王多少银子?”
“不知道。但之前听我爹说,钱宁去年从江西收了一趟'孝敬',回来之后就换了一座宅子。”
沈渡没说话。
倪岳看着他。“沈兄,你现在不是在跟宁王斗。你是在跟宁王加钱宁斗,宁王在暗处出招,钱宁在皇帝身边帮他煽风,你觉得你赢面有多大?”
沈渡知道倪岳说的是实话。
焦芳再坏,焦芳是一个人。他可以研究焦芳的弱点,可以布局,可以一步步拆。
宁王不是一个焦芳。宁王是一个藩王,有军队、有钱、有人。宁王在江西经营了十几年,他的触角伸到了京城、伸到了皇帝的枕头边上。沈渡要对付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势力。
而他是一小小的庶吉士。
“倪兄,帮我一个忙。”
“什么?”
“你爹能不能'无意中'跟杨廷和提一句话?”
倪岳看着他。
沈渡把那天晚上想到的逻辑说了一遍。
“宁王的疏里说'跟沈渡素未谋面'。但他怎么知道方有财在北京?怎么知道唐寅在北京?怎么知道我跟他们有关系?一个在南昌的藩王,怎么对京城一个七品小官身边的人了如指掌?”
倪岳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宁王在京城有情报网。而且不是一两个人,是一套系统。否则他不可能在同一道疏里精确指出三个人的名字和下落。”
倪岳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宁王的疏是为了查我。但他的疏本身暴露了一个更大的问题:他在京城有眼线。杨廷和如果能看到这一层,他就不会只在'沈渡有没有勾结宁王'这个问题上转。他会开始想'宁王在京城到底埋了多少人'。”
倪岳点了下头。“我跟我爹说。但我不能保证杨廷和会不会听。”
“不用保证。只要杨廷和脑子里有了这个念头就够了。剩下的他自己会想。”
回到住处,苏锦在等他。
苏锦没来他的住处,她不会来,被人看见不好,她在唐寅的屋里。
唐寅不在,出去了,大概是去琉璃厂写生散心。
苏锦坐在唐寅的桌前,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画了一个图,药材商的分布图。
“你画的?”
“我画的。”苏锦指了指图上的几个点。“这几个药材商是我这几天的进货渠道。东厂翻药铺之后,我没办法开门做生意,但药材商那边我还得维持关系。我就挨个去走了一圈,名义上是问货,实际上是看动静。”
沈渡坐下来,看那张图。
“有两个药材商跟我说了一件事。”苏锦的声音很低,“东厂的人也去找过他们了。不是找我,是找他们打听另一个人。”
“谁?”
“顾清远。”
沈渡的手停了。
“药材商说,东厂的人问他们认不认识一个叫顾清远的兵部官员。问得很细,顾清远有没有买过药材、通过什么渠道买、付的银子多不多。”
沈渡看着那张图。
东厂在查顾清远。
不是查沈渡,是同时查顾清远。
“这意味着什么?”苏锦问。
沈渡想了一下。
“意味着杨廷和已经在动了。”
苏锦看着他。
“东厂查我是宁王的疏引发的。但东厂查顾清远不是,宁王的疏里没有提到顾清远。查顾清远是杨廷和的意思,杨廷和让东厂在查我的同时,顺便查一下焦芳留下的人。”
沈渡站起来,走了两步。
“杨廷和不是不帮我。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不能公开站出来替我说话,那是跟钱宁对着干。但他可以在东厂的调查方向上动手脚,让东厂的人去查宁王的眼线,而不是只盯着我不放。”
苏锦点了下头。“所以你让倪岳爹去点拨杨廷和,其实杨廷和可能已经想到了?”
“有可能,但他想到了跟做到了之间还差一步。他需要一个'由头'。我给他的逻辑是,宁王怎么知道京城三个人的下落。有了这个由头,杨廷和就可以在皇帝面前说'我们不该只查沈渡,应该查宁王在京城的眼线'。”
苏锦没有马上接话。她把那张图折好,揣进袖子里。
“沈渡,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如果杨廷和成功了,东厂从查你变成查宁王的眼线。那宁王会怎么反应?”
沈渡看着她。
“焦芳倒了。顾清远如果也被查出来,宁王在京城的眼线就断了一层。宁王花了好几年才铺好的网,被你一张嘴就挑破了,你觉得宁王会善罢甘休?”
苏锦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敲在点上。
“焦芳是贪官,焦芳倒了就算了。宁王不一样。宁王是藩王。你动他的网,他动你。不是用计谋来动,计谋已经用过了。下一次他会下死手。”
沈渡知道,这次的敌人凭现在的他撼动不了。
苏锦站起来。
“你从今天开始,得准备后路。”
“什么后路?”
“我不知道。你是讼师,你比我懂。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不能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一个地方,不能把所有话都告诉一个人。万一东厂再来,万一有人被抓,你泄露的信息越少,你身边的人就越安全。”
沈渡看着苏锦。
她说的话跟他前世学到的原则一模一样,信息隔离。每个人只知道他需要知道的部分。
一个开药铺的女人,说出了律师才懂的道理。
“苏锦,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聪明的?”
苏锦白了他一眼。“我一直这么聪明。你以前没注意。”
当天晚上,沈渡做了一件事。
他找了一截蜡烛,关上门,在桌上铺了一张白纸。
他在纸上写了四个字:信息隔离。
然后他画了一张图。图的中心是他自己,周围画了四个圈:苏锦、唐寅、赵清、倪岳。
他在每个圈旁边写了一行字:
苏锦知道的事:方师傅的下落、药铺的进货渠道、药材商打听到的消息。
唐寅知道的事:宁王府的见闻、字迹鉴定的结果、辽东的事。
赵清知道的事:焦芳案的进展、都察院的动向、韩尚的供词。
倪岳知道的事:杨廷和的态度、内阁的动向、钱宁的消息。
四个人,四条线。互不交叉。
沈渡在四条线之间画了几条虚线,这些虚线代表他自己的信息传递。他是唯一的交叉点。
如果任何一个圈被捅破了,泄露出去的信息只有那个圈里的事,其他三个圈是安全的。
这是前世做律师时处理敏感案件的基本原则:不是不信任,是保护。
他不是不信任苏锦、唐寅、赵清、倪岳。
他是不信任东厂的审讯手段。东厂的人能从你嘴里掏出你自己都不知道你知道的东西,他们不是打你,他们跟你聊天,聊着聊着你就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最安全的信息,是不存在的。其次是只有一个人知道。最危险的是所有人都知道。
沈渡把纸折好,没有藏起来,藏在哪里都可能被东厂找到。他用烛火烧了。纸化成灰,他用手把灰碾碎,洒在窗台上,明天风一吹就没了。
他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线。
隔壁唐寅回来了,在屋里走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了。
沈渡闭着眼,脑子里转的不是东厂,不是杨廷和,不是钱宁。
是宁王。
焦芳跟他斗了半年。焦芳是贪官,手段是卖官、栽赃、利用朝堂规则。沈渡跟焦芳斗,就像跟一个下象棋的对手斗,双方都遵守规则,谁先犯错谁输。
宁王不跟他下象棋。
宁王在跟所有人下棋,沈渡只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宁王的对手不是沈渡,是整个大明的权力格局,宁王要的是兵权、地盘、人心。沈渡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碍事的小虫子,踩死他需要花力气,不踩他又碍眼。
焦芳有底线,宁王没有。
焦芳倒台了,沈渡以为自己赢了。然后宁王用一道疏把他从赢家变成了嫌疑人,沈渡花了半年才扳倒焦芳,宁王只花了一天就让他从猎手变成了猎物。
不是一个层次的对手。
沈渡翻了个身。
他需要底牌。不是朝堂上的底牌,朝堂上的底牌杨廷和有。他需要的是朝堂之外的底牌。万一东厂真的来抓他、万一宁王真的派人来灭口,他得有保命的东西。
朝堂上他是讼师,朝堂之外呢?
他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