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芳被收监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翰林院的同僚在茶房里议论了半天,有人拍手称快,有人皱眉摇头。拍手的是看不惯焦芳多年的清流,摇头的是觉得沈渡这事做得太绝,不留余地,日后不好相处。
沈渡没去翰林院。他在家等消息。
倪岳来了一趟,带了一壶酒。
“沈兄,焦芳虽被收了,但他应该没倒...”
沈渡有些诧异,给他倒了一杯酒。“你为什么也这么觉得?”
“我爹说了,焦芳在吏部经营了八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他人在牢里,那些人还在外面。而且...”倪岳压低了声音,“焦芳在陛下面前也不是没有人替他说话。钱宁昨天在内廷提了一嘴,说焦芳这些年替陛下办了不少事。”
钱宁,沈渡知道这个名字。正德帝身边的太监,锦衣亲军都指挥使,权倾朝野,宁王重金贿赂的人。
又是个阉人。
沈渡喝了一口酒,心中不禁暗骂。
“焦芳卖的那些官位,有几个是钱宁打招呼要的?”
“我爹没说。但我知道至少有一个。”
沈渡把酒杯放下。
沈渡知道焦芳是钱宁的白手套,卖官的钱有一部分进了钱宁的口袋。焦芳倒了,钱宁的进账少了一条路。钱宁不一定会保焦芳,但钱宁一定会想办法让这件事的后果最小化。
倪岳喝了口酒,又放下杯子,他的表情变了,不像刚才聊焦芳时那么紧,倒像是有件什么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兄,还有一件事,我爹要调到北京来了。”
沈渡手里的酒杯停在嘴边。他看着倪岳,等他说下去。
“上个月北京礼部尚书刘尚书写了折子请致仕,说是老眼昏花,撑不住了。陛下准了。礼部出了缺,内阁要补人。昨天我爹从南京来了信,说杨廷和推荐了他,陛下已经点了。”
倪岳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沈渡放下酒杯。南京礼部尚书调京当礼部尚书,平调,不算升也不算降。
但南京的礼部尚书虽然名义上跟北京的品级一样,实际上是个闲差,南京的六部管的是留都的事,没什么实权。调到北京来,进了中枢,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爹什么时候到?”
“信上说下个月启程,走运河,到北京大约半个月。”
“他自己愿意来?”
倪岳苦笑了一下。“他在南京待了六年,房子置了,园子也修了,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调到北京来,天子脚下,水深。但他信里说了一句话,'杨大人既然开了口,不好推。'”
杨廷和开了口,这就是答案。
杨廷和推荐倪尚书调京,不是看中倪尚书有多大本事,是看中倪尚书跟沈渡的关系。
焦芳倒了,朝堂上要重新排座次。杨廷和需要多几个自己人在北京,尤其是部院级别的。
倪尚书是文官,管的是礼制、科举、藩王封赏这些事。不碰军事,不碰兵权,不会引起宁王的警觉。但他坐在礼部尚书的位子上,就是杨廷和在内阁多了一双眼睛。
倪岳应该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没有明说,但他的苦笑说明了一切。他爹调到北京来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他们家从南京的安稳日子,一头扎进了京城的漩涡里。
“来了就好。”沈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倪岳他爹在北京,以后打听消息方便多了,不用等南京的信半个月才到。但另一方面,倪岳一家都在北京了,万一出了什么事,跑都没地方跑。
倪岳也笑了。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喝各的。酒喝到一半,倪岳起身告辞。
倪岳走了之后,沈渡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天已经热了。七月的北京像一口蒸笼,蝉叫得震天响。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晒得发蔫,一点风都没有。
沈渡靠着柱子,把焦芳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
“你记住我还没输呢。”
焦芳在堂上输了,但他只是输了官司。他知道自己会输给一个区区庶吉士,但后面还有李东阳和杨廷和在后面撑着,他一个尚书怎么可能输?他打的是另一个算盘。
他要拉沈渡下水,沈渡知道明朝官员勾结藩王的行为,依据《大明律》通常被认定为谋反罪或奸党罪,这个帽子可大了。
这个事实本身是成立的。虽然被沈渡挡回去了,但挡回去是一回事,人们信不信是另一回事。
堂上的五个人信了,但堂外面的人呢?
消息传出去,传到最后会变成什么?三传两传,事实变成了谣言,谣言变成了“共识”。
焦芳不需要赢,他只需要让这件事留在人们的脑子里。
沈渡站起来,走进屋里。他翻出那几张之前整理的笔记,现在又多了一层意义。
他看了一眼,把笔记放回原处。
这些笔记里有顾清远的调查线索。顾清远,兵部职方司主事。正六品。焦芳三年前经手提拔的六个官位之一。
焦芳倒了,顾清远还在兵部。
顾清远又是宁王的人。
如果焦芳的“种子”发芽了,如果有人开始追查“沈渡跟宁王府的关系”,顾清远就是宁王在京城最重要的眼线。
一个能接触到军事情报的宁王眼线。
沈渡把笔记收好,锁进箱子里。
当天夜里,苏锦来了。
沈渡听到响动的时候,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前世的习惯,睡觉不脱鞋。
“是我。”
苏锦站在门前,月光照着她半张脸。她穿了一身深色衣服,头发用布包着。
“这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我还不能来了?”苏锦微微瞪他一下。
沈渡赶紧从屋里搬了一把椅子出来。苏锦没坐,靠在墙上。
“方师傅那边我安排好了,赵清把他接到都察院后厨了。都察院的人不知道他是谁,赵清跟他们说是一个远房亲戚。”
“那就行。”
“今天在刑部大堂上的事,我听说了。”苏锦看着他,“焦芳最后说的那几句话,你心里有数吧?”
“有没有数的,也就这样了,他在堂上说的那些话,明天就会传遍京城。后天就会变成'沈渡勾结宁王'。三天之后,不需要任何人动手,我自己的名声就臭了。”
苏锦没接话。
“但名声臭了不是最坏的事。最坏的事是,焦芳说的那些话,会被传到宁王耳朵里。”
苏锦的眉头动了一下。
“宁王之前不知道我在帮他的人面前露过面。唐寅认识他的字,唐寅跟过他,这事宁王自己知道。方师傅从宁王府逃出来,宁王也知道。但宁王不知道的是,我把这两个人凑到了一起。”
沈渡看着月光下的院子。
“焦芳在堂上把这件事说出来了。方有财、唐寅、沈渡三个名字,连在一起。宁王要是听到这三个名字连在一起,他会怎么想?”
苏锦沉默了几息。
“他会觉得你在查他。”
“对,宁王生性多疑,肯定会一查到底。”
“然后呢?”
“然后他就要看我到底查到了什么。如果只是唐寅和方师傅,他可能不在乎。但如果他知道我在查顾清远...”
沈渡没说下去。
苏锦靠在墙上,月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沈渡,这事可不是之前那些打打官司就能了结的事,对面可是藩王。”
沈渡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觉得我现在能做什么?焦芳在牢里,钱宁在帮他说情,顾清远在兵部盯着,现在我手里什么牌都没有...”
“你手里有!你比我聪明,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苏锦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我先走了,早点睡,再不睡我就给你灌安神散。”
走到门口时,苏锦又回头说道。
“你把焦芳倒了,你立了功。翰林院散馆考核在九月,你好好表现,考个甲等,外放出去。离京城远一点,离宁王远一点,离钱宁远一点...”
沈渡坐在椅子上,看着门缝中透过的一丝月光。
苏锦说的对。外放,离京城越远越好,这是最安全的。
但他还不想跑,不是不怕,是跑了没用。
他知道宁王之乱应该在正德十四年左右发生,但是现在他作为一个变数,他不知道会不会改变历史进程,他不敢赌。
就像在南京的时候,他知道刘瑾会被凌迟处死,但是他就是一个小小讼师,他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还两说。
与其跑,不如留,把活着的机会握在自己的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