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第二天去唐寅那儿拿了三幅画。
一幅山水,一幅仕女,一幅竹石。卷好了揣在袖子里,走在夫子庙街上像个卖画的。
他前世没干过销售,但律所的合伙人不让他跑业务是不行的。当事人不认识你,凭什么把案子交给你?靠一张嘴,靠一个“信”字。卖画跟接案子一个道理。
他先去了书坊旁边那几家铺子。
第一家,书画铺子,掌柜的姓周。沈渡把画展开,周掌柜看了一眼就摇头:“唐寅?谁啊?没听说过。南京城画画的多了去了,你拿个没名气的来,我怎么卖?”
“弘治十一年应天府乡试解元,唐伯虎。”
“解元?哪个解元?”
“应天府解元。整个南直隶第一。”
周掌柜又看了一眼画,这回多看了两秒。但他还是摇头:“解元是解元,功名没了就是没了。我这客人不认这个。你去别家问问吧。”
第二家,杂货铺,兼卖点挂画。掌柜的连画都没看,摆摆手:“八十文的画我都不买,你还卖一两?你怕不是来消遣我的吧?”
第三家,笔墨铺。掌柜的还算客气,看了看画,说:“画是不错,但我做的是笔墨生意,不收画。你去城南聚宝斋问问,范掌柜,他们专做这个。”
沈渡站在街上,袖子里还揣着三幅画。
三家冷脸。前世跑业务也被拒绝过,不过那时候好歹还有张名片和律所的招牌。现在他手上只有三幅画和一个被削了功名的画家的名字。
得换个路子。
他想了想,知道该问谁了。
倪岳正在书房练字,听到沈渡的来意,把笔放下了。
“聚宝斋?范掌柜?我爹的旧交。城南三山街那边,专做大户生意的。”倪岳想了想,“不过范掌柜那个人精明得很,你别被他压价。”
“精明才好,精明人才识货。”
“你倒是自信。”倪岳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帖,递给他,“拿着这个去,报我倪家的名,他不会让你吃闭门羹。”
沈渡接过名帖看了看。洒金的纸,倪岳的名字,字迹端正。
“谢了,倪兄。”
“你卖画赚了钱,记得请我喝酒。”
“那是一定,但那得看能卖多少。”
城南三山街,聚宝斋。
门脸不大,但门口挂着的两盏灯笼是真丝的,柜台后面的架子摆满了古玩字画。一进门就闻到一股墨香混着檀木的味道,比书坊雅了不止一个档次。
范掌柜五十来岁,瘦长脸,八字胡,穿一身灰绸长衫,站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到沈渡递上来的名帖,眼神动了一下。
“倪家的?”他把名帖放下,上下打量了沈渡两眼,“你是倪公子的朋友?”
“是,晚生沈渡。”
“坐,看茶。”
茶上了,沈渡没喝。他从袖子里取出三幅画,一幅一幅摊在柜台上。
范掌柜第一幅看了一秒。
第二幅看了三秒。
第三幅他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足足十来秒,又放下,退后两步看了看整体。
然后他坐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是唐寅的画吧。”
“范掌柜识货。”
“画是不错。但他现在没功名。”范掌柜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两下,“没功名的人,画再好也值不了大价。你说一幅五百文?我收不了。一幅三百文,三幅一共一两。”
一两。
沈渡没说话,他知道范掌柜在压价。
没功名的人画再好也值不了大价,这话没错,但只说了一半。另一半是:没功名不代表没名气。唐寅的解元名头还在,文人圈子里谁不知道唐伯虎?真要论画功,南京城找不出第二个。
“范掌柜。”沈渡没急,靠在椅背上,“唐寅的画三年后值多少你心里清楚。他现在落魄,不代表他永远落魄。朝廷的事谁说得准?万一来个平反呢?弘治十二年的案子,经不经得起查还是两说。”
范掌柜的茶杯停在嘴边。
“你这话说得...”
“我再跟范掌柜说个事。”沈渡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
“唐寅现在住在夫子庙东边那条巷子里,一幅画卖八十文。你今天一两收三幅,挂在你聚宝斋的柜台上,标价一两五钱一幅。来你店里的是什么样的人?盐商、布商、官宦家的管事。这些人买画不为别的,就为面子。‘唐伯虎'三个字搁在那儿,解元公的画,挂厅堂里多有排面?他有没有功名关买家什么事?买家只认名字。”
范掌柜看着沈渡,手指又敲了两下柜台。
“你小子。”
“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这不叫实话,叫话术。”范掌柜哼了一声,但嘴角带着笑,“行,三幅画一两五钱。不能再多了,我也要吃饭的。”
一两五钱。
沈渡心里算了一下:三幅画一两五钱,每幅五百文。比八十文翻了六倍还多。但他没表现出高兴的样子,做买卖最忌讳让对方看出你心里在放鞭炮。
“成交。”
范掌柜从柜台底下摸出银子,一两一块的,五钱的零碎,码在桌上。沈渡收了银子,把画留下。
临走的时候,范掌柜在他身后说了一句:“沈渡,你这个人,以后不是卖画的料,是做生意的料。”
沈渡回头:“范掌柜,好画我不一定只卖你一家。”
范掌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心里想着“这小子真滑头“。
“行。下次来,再谈。”
回到唐寅的破屋。
唐寅正在画画,桌上又多了一幅没画完的。画的还是仕女,但这幅仕女在弹琴,不是上次那个拿团扇的了。
沈渡把一两五钱银子搁在桌上。
唐寅看了一眼银子,手停了。
“多少?”
“一两五钱。三幅。”
唐寅没说话。他看着那堆银子,像在看一样不该出现在他屋子里的东西。
他画画这么多年,从没一次拿到过一两银子。最风光的时候有人五两求一幅,但那是别人来请他画的,钱不经他手,中间人抽了大头。自己拿去夫子庙卖,一幅八十文,有时候还卖不出去,换成两碗酒也认了。
一两五钱。三幅画的价钱。比他自己卖翻了六倍。
“怎么样?”沈渡在板凳上坐下,“我说了,你卖错了地方。”
唐寅没接话。
他把一两整的放进柜子里,那个柜子也破,门关不严,用根绳子系着。然后把五钱银子推到沈渡面前。
“这是你的佣金。”
沈渡推回去。
“我可不收。”
“你跑了一天腿,不收钱?”
“下次帮我再练半天字就行。”
唐寅看着他。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隔壁老太太在院子里晒衣服,竹竿碰墙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唐寅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感动,也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名为尊重的东西。
一两五钱,三幅画。
他自己卖八十文一幅,三幅画才二百四十文。还不够买一坛像样的酒。
“你小子。”唐寅把五钱银子收回去了。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行。”
就一个字。
但沈渡听得出来,这个“行“比他以前说的任何话都重。
沈渡站起来。“唐兄,你一个月能画多少幅?”
“十来幅吧。看心情。”
“看心情的事先不管。你尽量多画,我尽量多卖。卖画的钱三七分,你七我三。”
“三七?”唐寅皱了皱眉,“你跑腿、找买主、谈价钱,才拿三成?”
“我拿三成就够了。我不靠卖画吃饭,我靠卖画买书。”沈渡走到门口,“还有,唐兄,你那几幅仕女图。”
“怎么了?”
“画得很好,但眼神太空了。买画的人挂厅堂里,不想天天对着一双空洞的眼睛。你画点带笑的,或者画山水也行。山水的路子宽,谁家都能挂。”
唐寅没说话。
沈渡也没等他回话,走了。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唐寅一个月画十来幅,如果都能卖到五百文以上,光卖画一个月进五两。他抽三成,一两五。够他买书买纸,还能攒点应急的。
银子是小事。
大事是唐寅信他了。一个被命运锤烂了的人,还能信别人,这不容易。
沈渡沿着秦淮河边往铺子走,一两五钱,虽不算多,但这是他帮唐寅赚的。
他想起唐寅说的那句话:别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但现在他们把命交到对方手里了。
这不矛盾。交出去的不是命,是信任。
信任跟功名不一样,功名是别人赏的,信任是自己挣的。别人赏的随时能收回去,自己挣的除非你自己扔了,谁也拿不走。
回到铺子,沈渡把银子收进柜子底板下面的暗格。加上之前的,手里有十五两出头了。
他翻开桌上的《孟子》,看了看日期。
正德四年,三月。离府试还有两个月。
先把府试考了。卖画的事,考完再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