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拿着习作去找周一刀,老头看了一眼,直接把纸拍回桌上。
“什么玩意?路边的野狗在上边撒泡尿都比你的字好了。”
“哎呀,你别光看字,我写的是内容...”
“内容再好有个屁用!考官一天看几百份卷子,字丑的直接扔。你以为考官跟你一样有耐心?他看到第三行字糊成一团就不看了,你后面写的是《出师表》都没用。”
周一刀说完,甩了一下袖子走了,脸都气黑了。
沈渡坐在那里看了看自己写的字。说不上丑,但确实不像读书人写的。
笔画歪歪扭扭,有的粗有的细,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蛇在纸上爬。
他前世当了十二年律师,所有文书都是键盘敲的。毛笔这东西,握着跟握杀猪刀似的,怎么拿都不对劲。
练了三天。
越练越丑。
原来像蛇爬,现在像蛇打滚。
沈渡把第五张废纸揉了,扔在墙角。墙角已经堆了一小堆了。他看着那堆废纸,想起一个人。
唐寅。
那人虽然落魄,字画却是真好。夫子庙东边那条巷子,第三家门上贴着画的那个。
夫子庙东边,第三家。
门上果然贴着一幅画,画的是竹子,两三笔,墨色淋漓。沈渡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不是花架子,是功夫到了随手一画就有的那种好,不愧是才子。
门没关。
屋里比他想象中还破。一张桌子,两条凳子,墙上贴满了画,山水、仕女、花鸟,密密麻麻的,连窗户上都贴了。地上堆着七八个酒坛子,有的空了有的还剩半坛。角落里有张床,被褥卷着,枕头旁边搁着一方砚台和两支秃笔。
唐寅坐在桌前画画。
画的是一幅仕女图。一个女子倚在栏杆上,手里拿着团扇,半转过身来。画得极好,衣袂的褶皱、手指的弧度,一笔一笔干净利落。但那女子的眼神是空的,嘴角似笑非笑,像在笑又像在哭。
沈渡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看够了?”唐寅头也没抬。
“唐兄这画,画得真好。但这人不像在笑...”
“她本来就不是在笑。”唐寅蘸了蘸墨,在扇面上添了一笔,“人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她眼睛是直的。你在街上看到那种半转过身冲你笑的姑娘,仔细看,十有八九不是笑,是应酬。”
沈渡愣了一下。这话听着像在说画,又像在说人。
他走进来,在板凳上坐下。
“唐兄,我有事相求,能不能教我写字,你放心绝不让你白帮忙。”
“你请我喝酒。”
“我请不起。但我可以帮你卖画。”
沈渡来之前就想好了,他这点钱,书都快买不起了,要请唐寅喝酒,多少钱都不够他喝的,不如另辟蹊径。
唐寅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像是在琢磨沈渡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你打算怎么卖?”
沈渡说了他的想法。
唐寅的画在夫子庙卖八十文一幅。八十文,三碗馄饨的钱。
不是画不好,是卖错了地方。夫子庙的买家是普通百姓,卖烧饼的、挑担子的、摆地摊的,谁买得起好画?他们买画跟买年画一个意思,贴门上好看就完了。
但南京城里不是只有百姓。有大户人家,有盐商布商,有官宦后裔,有附庸风雅的。这些人买画不是为了贴门上,是为了挂在厅堂里显摆,你看,我家有画,还是名士画的。
唐寅的名字在苏州是响的,在南京也小有名气。
弘治十一年应天府乡试解元,当年谁不知道唐伯虎?虽然后来功名没了,但“解元“两个字在文人圈子里还是值钱的。就像前世一个被吊销了执照的名医,大家提起他还是会说“那可是某某医院的主任“。
“咱要另辟蹊径,你的画卖八十文,是把自己当成画摊子了,你该卖五百文,甚至一两。不是涨价,是找到对的人。”沈渡说得手舞足蹈,像个路边的江湖骗子。
唐寅像是听懂了,但没说话。
他放下笔,从桌底下摸出一壶酒,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沈渡,一杯自己端着。酒是最便宜的那种,闻着有一股酸味。
“你这小子。”唐寅喝了一口酒,用杯底磕了磕桌子,“脑子里转的不是四书五经,全是生意。”
“唐兄,做生意不丢人。唐兄的画值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卖八十文才丢人。”
唐寅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他画了十几年画,什么价都卖过。最风光的时候一幅画值五两银子,有人上门求画还得排队。最落魄的时候换一碗酒都不够,人家嫌他的画不吉利,解元公被削了功名,沾他的东西怕沾晦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后世他的画千金难求。
“行。”唐寅把酒杯放下,“我教你写字,你帮我卖画。”
“成交。”
唐寅教字,跟沈渡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不是教书法。他不讲什么颜柳欧赵、永字八法、藏锋露锋。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天下”。
“看清了?”
沈渡看了一眼。两个字写得很普通,不好看,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一笔是一笔,没有多余的动作。
“考场上的字不用好看,要清楚、要快、要整齐。”唐寅把笔递给他。
“考官不是看书法,是看你不是文盲。字写得跟狗爬似的,考官觉得你连笔都握不稳,文章再好他也不信。字写得工工整整,哪怕像刻出来的,考官至少觉得你是个认真的人。”
他教沈渡一种写法,笔画砍到最少,结构横平竖直,起笔收笔不玩花样,能省的步骤全省了。
“你写状纸,讲究的是把话说清楚,对不对?考场上的字也一样,把笔画写清楚就行了。不用好看,别让人猜。”
沈渡拿起笔,照着写了一个“天”。
唐寅看了一眼:“再砍两笔。上面那一横不用顿,直接拉过去。撇不用收,到了就停。等等...你这握笔的姿势怎么像拿个棍子?你小时候家里人没教你怎么写字吗?”
“额...”沈渡尴尬的挠了挠头,他现在都后悔小时候没学个书法课了。
“换成这种握法。”唐寅过来,把他的手指掰了掰,“手腕别僵,笔是靠手指动的,不是靠手腕。你写快字的时候手腕不动,全靠手指弹,来,试试。”
沈渡试了。第一遍还是歪的,第二遍好了一点,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速度比之前快了将近一倍。省掉了那些起笔收笔的弯弯绕绕,每个字少说省两三笔,一篇八股文几百个字加起来,能省出一刻钟的时间。
“这功夫够考场上用了。不是好看,是够用。”
他练了一下午。
唐寅在旁边画画,偶尔扭头看他两眼,偶尔指点一句,“那个撇太长”“竖写直了就行了别拧”“这个点画蛇添足了砍掉”。
到傍晚的时候,沈渡写出来的字从蛇打滚变成了规规矩矩的方块。虽不好看,但工整、清楚、速度还快。
差不多够用了。
傍晚,两人坐在门口喝酒。
酒还是那壶酸酒,唐寅从屋里摸出半袋花生米,两个人就着花生米喝。
巷子里没什么人。隔壁的老太太出来收衣服,看了他们一眼,摇摇头进屋了。巷口有个小孩在追野猫,追了两圈没追上,蹲在墙角喘气。
唐寅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
“我二十九岁中解元,南京城谁不知道唐伯虎?走在街上人家请我喝酒,我还不一定赏脸。三十岁功名没了,同一个人,同一个才学,街坊看我的眼神就变了。有人当面叫我‘唐解元',背后说‘那个作弊的酒鬼',哈哈哈,世道啊...”
他笑完又顿了一下。
“你说这世上什么东西最靠得住?”
沈渡想了想。“本事?”
唐寅摇头。
“别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功名是别人的赏赐,随时能收回去。今天考官点你,你就有功名。明天上面一句话,你什么都不是。我唐寅就是这么过来的。但本事是自己的,我画画的功夫,谁也收不走。就算把我手剁了,我脑子里还记着怎么画。”
沈渡没接话。
这话他前世也听过类似版本的。在律所的时候,老律师跟他说:“别把客户当人脉,客户随时能走。把本事当人脉,本事跟你走一辈子。”道理是一样的。
但唐寅说的是更底层的东西,功名是朝廷给你的,朝廷随时能收回。你的手艺、你的脑子、你解决问题的方法,这些才是你的。
“唐兄。”沈渡放下酒杯,“你的画,什么时候能给我几幅?我去找买主。”
唐寅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真不客气。”
“我做生意就这样,先说好再动手,免得扯皮。”
唐寅笑了。这次不是苦笑,是一种被逗乐了的笑。
“行。明天给你三幅。”
“行,够爽快。”
沈渡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唐兄,多谢了。”
“你帮我卖画,我教你写字,互惠互利,当不得一个谢字。”
“不是谢教字。”沈渡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是谢你说的那句话,别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唐寅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笑了下,举了举手里的酒杯。
巷子外面是夫子庙的热闹街面,卖糖人的、卖馄饨的、吆喝的、吵架的,嘈杂得像一锅粥。他从热闹里穿过去,往铺子的方向走。
走着走着,他想起一件事。
唐寅说他二十九岁中解元,三十岁功名没了。那一年发生了什么?弘治十二年,会试舞弊案。唐寅的室友徐经买了题目,唐寅因为跟徐经走得太近,被牵连了。
到底有没有参与买题?没人说得清。
但朝廷不管你有没有,牵连了就是牵连了。功名没了,老婆跑了,从此落魄江湖。
沈渡在心里记下了一笔。唐寅是个被朝廷碾过的人。这种人最恨朝廷,但也最懂朝廷。他以后会是一个很好的盟友,不是因为他的画值钱,是因为他见过最黑暗的底,知道那些规则背后真正的玩法。
回到铺子,沈渡坐回桌前,拿起笔。
他照着唐寅教的方法写了半页字。工整、清楚、速度够快。
比昨天强了十倍不止。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小字:“正德四年三月,唐寅教字。”
写完看了看,摇摇头,把那行字划掉了。
职业病又犯了,记得住的东西不需要写下来。
他翻开《孟子》,低头读起来。
隔壁张屠户在磨刀,嚯嚯嚯的,隔着一堵墙听着怪解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