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四年五月,南京府试。
贡院门口比县试的时候挤了十倍不止。
县试是上元县一县的考生,三四百号人。
府试是整个南京府八个县的,光站在门口看就是黑压压一片。有人背书,有人发抖,有人在跟家里来的仆人交代后事一样嘱咐这嘱咐那。
还有人的考篮里塞了半只烧鸡,不知道是来考试还是来野餐的。
沈渡提着考篮走进去的时候,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这人是故意的。撞他的人多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哟,讼师的儿子也来考府试?”
说话的人二十出头,穿一身崭新的绸衫,面皮白净,下巴抬着。旁边还站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年轻人,都带着那种轻蔑的眼神。
沈渡看了他一眼,不认识。
但那个眼神他太熟了,前世在法庭上,对面大律所的律师看不起他这个小所出来的,就是这个表情。区别在于前世的律师穿西装打领带,眼前这个穿绸衫戴玉佩,包装不同,看不起人的劲头一模一样。
“这位兄台是?”
“赵文远,赵家的。”那人冷笑了一下,“上元县赵家,你不会没听过吧?”
又是赵家。
沈渡心里咯噔一下,翻赵家案的那个赵家。赵家东家虽然没被判刑,但案子牵扯出来赵家做假账的事,在南京城里传了个遍。赵家的名声不好看,但赵家的钱还在,赵家的关系网还在。
“赵家嘛,自然听过。”沈渡一脸职业的假笑,“布庄做得挺大的。”
赵文远的脸色变了一下。
布庄,那是赵家案发的地方。他提赵家是亮家世,沈渡回一句布庄,等于当面揭疤。赵家做假账的事是赵家旁支的耻辱柱,赵文远不可能不在乎。
“你不怕脏了考场的地,我怕。”赵文远甩了一句,带着两个跟班走了。
沈渡没理他,找自己的号舍去了。
心里记了一笔:赵文远,赵家旁支,府学生,这人是真记仇啊。但记仇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记仇还有本事报复的人,就是不知道他属于哪种。
号舍比县试的时候更挤了。矮墙隔开的小格子间,五尺长三尺宽,一张桌一块板凳。
二月的寒气还没散尽,四面透风,坐进去跟坐笼子似的。隔壁号舍的考生已经在搓手了,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是背书还是在骂天。
沈渡在号舍里坐定,把考篮搁在脚边,检查了一遍笔墨。墨锭是唐寅帮他挑的,比上次县试用得好。笔也换了,倪岳送了他两支湖笔,说“考场上别用你那秃笔了,丢我的脸。”
第一场,四书义。题目:《君子喻于义》。
中规中矩的题目。大部分人会从“义“字入手,什么是义,君子如何喻于义,义利之辨云云。沈渡不想这么写。太稳了,稳得跟白开水一样,考官看了第一句就知道最后一句。
他从“喻“字入手。
喻者,明也。君子明于义,非不知利,乃择义而明之。
跟上次县试的破题一个路子,不写“是什么“,写“怎么样“。他不解释义是什么,他写君子是怎么明白义的。角度一换,整篇就活了。
写了一个时辰。破题承题起讲都写完了,正准备写中股。
号舍门口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衙役走过来,站在沈渡号舍门口。
“奉例,查考篮。”
沈渡把考篮递出去。衙役翻了翻,看了看笔墨纸砚和两个炊饼,没说什么,把考篮递回来。
但他递回来的时候,手在桌上搭了一下。像是没站稳,借了个力。
沈渡当时没在意。衙役走了,他蘸了蘸墨,继续写。
写了两行,发现不对。
墨汁洇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砚台。墨汁的颜色比刚才淡了,稀了。不是他磨墨磨稀了——他磨墨的手法跟之前一模一样,不可能突然变稀。
是有人往里兑了水。
兑水的墨汁,写出来的字发灰,笔画发虚,远看像蒙了一层雾。考官坐得远,一天看几百份卷子,字糊了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人的墨有问题“,是“这人写字不行“。先扣三分印象分,再看内容。内容再好,印象分没了就是没了。
沈渡回头看了一眼。
赵文远在隔壁第三排号舍,正低着头写字。但他嘴角微微翘着。
他肯定认识那个衙役。
沈渡没出声。
考场里闹事是大忌。你喊一句“有人动了我的墨“,考官不会帮你查,只会觉得你事多。
轻了说你心虚,重了以“扰乱考场“的罪名把你赶出去。前世在法庭上他见过太多这种事,对方搞小动作,你当场闹起来,法官不会觉得你有理,只会觉得你不够专业。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兑了水的墨汁,又看了看自己写的半篇卷子。前面写的字是清楚的,墨是好的。从这一行开始,字就开始发灰了。
半篇清楚,半篇模糊。考官看了只会觉得这人写字不稳,前面认真后面糊弄。
深吸一口气。
两个选择。用兑水的墨继续写,赌考官眼神好能看清。或者重新磨墨重写,但时间只剩一半。
他选了后者。
把砚台翻过来,用背面没被污染的残墨。从考篮里掏出自己带的干墨锭,重新磨。
一点一点地磨。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旁边的考生已经在写后股部分了,笔刷刷地响,像在催他。
太慢了,现磨的墨出墨速度比提前磨好的慢一倍。但沈渡不急,急了手抖,字就更丑。
他想起唐寅教他写字的时候说的:“考场上的字不用好看,要清楚、要快、要整齐。”笔画少,结构正,速度还快。现在派上用场了。
新墨磨出来了。沈渡提笔,用唐寅教的那种最省力的写法,最快速度往下写。时间不够反而逼他砍掉了废话,每一句都得是干货,每一个字都得是关键的。
写到中股的时候,他发现这篇比原稿写得好。不是因为状态好,是因为没时间废话了。脑子里想什么手上就写什么,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绕弯子的过渡。逻辑线比原稿紧了三分。
交卷的时候,他看了看自己的卷子。
前半篇字迹清楚,后半篇用了新磨的墨,显得亮堂。中间有一段过渡的字稍微发灰,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够了。虽然不是完美,但够了。
出了贡院,天已经黑了。
门口的人三三两两出来,有的在讨论题目,有的在对答案。一个考生凑过来问沈渡:“兄台,你第一篇怎么破的题?”
“从‘喻'字入手。”
“喻字?不是从‘义'字入手吗?”
“都可以。”
那人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走了。沈渡没去对答案。考试嘛,写了什么就是什么,下了场不纠结。
他站在贡院外面的墙角,等了一会儿。
赵文远从里面出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旁边跟着那个检查考篮的衙役。两人在角落说了几句话,赵文远递了个东西过去,看大小像是个钱袋。衙役接了,点了点头。赵文远笑了笑,走了。
沈渡记住了。
作为律师,情绪发泄不解决问题,事后把证据链梳理清楚才是正事。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条街,经过回春堂。
铺子关了,门板上的灯也灭了。这个时辰苏锦应该已经回去了,或者还在里面收拾。
她晚上有时候会多待一会儿,把白天没包完的药包完。
沈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门缝里什么光都没有。
沈渡转身,加快了脚步。
回到铺子,他坐在桌前,把唐寅教的那种字体又练了两页。字越写越顺,速度越来越快。
他想起赵文远在考场上那个笑。
你就笑吧。
院试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