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的城墙已经够高了,他以前站在中华门底下,觉得自己像只蚂蚁。
但北京城的城墙比南京高出一倍不止。城门楼子跟小山似的,飞檐翘角,黑压压的一片。城墙上的砖比他的人还宽。
“沈兄,别看了,下巴要掉了。”
倪岳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一袋点心,嘴角还沾着渣子。
“你怎么又吃?”
“船上的饭难吃。我在通州码头买了点糕点。”倪岳把袋子递过来,“你要不要?”
沈渡没接,他还在看城墙。
前世他去过北京。故宫、天安门、长城,都去过。但那时候是旅游,坐着大巴车从高速上下来,两边是高楼大厦和广告牌,城门楼子被围栏圈着,门口排着长队买票。
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现在的北京城,没有高楼大厦,没有广告牌。
有的是黄土路、马车、骆驼队、挑着扁担的小贩、骑着马的官军。城墙是灰的,屋顶是黄的,远处的宫殿是红的。
大,真他妈的大。
沈渡第一次觉得,南京城就像个县城。
倪岳倒是见怪不怪。他从小跟着他爹进京述职,来过好几次了,轻车熟路地指挥长福找车。
“沈兄,你别看了。等你住上两个月就习惯了。”
“两个月也习惯不了这种城墙。”
进了城,沈渡就更傻了。
南京城的街道已经够宽了,但北京的街道宽得能并排跑三辆马车。
主街两旁全是店铺,绸缎庄、茶楼、酒肆、当铺、书坊,一家挨着一家,从街头看不到街尾。
街上的人更多了,南京夫子庙逢年过节才这么挤,北京的大街上,平时就这个样。
“倪兄,北京平时就这多少人?”
“会试年份人多。全国的举人都往这儿跑,加上看热闹的、做买卖的。”倪岳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带路,“咱住外城,离贡院不远。”
沈渡跟着倪岳穿过几条巷子,到了一个院子。院子不大,但干净,两间房一个小院。院里有棵枣树,光秃秃的,还没到发芽的时候,倪岳说是一个远房亲戚的产业,借给他住。
“你亲戚人真好。”
“我爹打了一百两银子的借条。”
“额...伯父人真好。”
长福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包袱搬进了屋里。沈渡的包袱就一个,长福拎着跟拎只鸡似的。
“沈公子,您的行李就这些?”
“就这些。”
长福看了看那个小包袱,又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大箱子,眼神里有点同情。
沈渡假装没看见。
安顿好之后,倪岳带沈渡出去转了转。
外城的街上热闹得很,举人模样的到处都是,有的三五成群讨论经义,有的在书坊里翻书翻得头都不抬。卖文房四宝的摊子比卖吃的还多。
“沈兄,你觉不觉得,京城的举人比南京的多?”
“废话,全国的都来了。”
“那你说这里面有几个能中进士?”
“不知道。但我估摸着,十个里面能中一个就不错了。”
倪岳的脸一下就白了:“十个里面一个?那咱俩的概率也不高啊。”
“你爹不是说以你的水平考不上的概率不大吗?”
“我爹那是安慰我。”倪岳声音都小了,“沈兄,你可别唬我。”
沈渡笑了笑:“放心吧。咱俩的水平,十个里面一个,大概率能挤进去。挤不进去的话,回头就跟着我在南京继续打官司挣银子。”
“你打你的官司,我打什么官司?我是尚书之子,我不能打官司。”
“那你回去当你的少爷吧。”沈渡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倪岳瞪了他一眼。
到了北京第三天,杨廷和派人来请沈渡。
来的是个中年人,穿着青衫,文官打扮,自报家门是杨府的管家。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很尖,进门就扫了一圈屋子。
“沈公子,杨大人请您过府一叙。”
沈渡换了件干净的衣裳,跟着管家出了门。
杨廷和的府邸在内城。不是什么大宅子,但比沈渡在南京的铺子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两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杨府“。
进了门,管家领着沈渡穿过一条长廊。长廊两旁种着竹子,叶子青翠,比南京的竹子粗了一倍。
书房在后面,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到顶,密密麻麻全是书。书桌上铺着宣纸,笔架上有七八支笔,砚台里的墨还是湿的。
杨廷和坐在书桌后面,看到沈渡进来,放下笔。
比起在南京的时候,杨廷和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少了,颧骨更突出,眼窝更深,但眼睛还是很亮,整个人显得很有精神。
“来了?”
“学生见过老师。”沈渡双手行礼,深深鞠了个躬。
“坐。”杨廷和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沈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是红木的,比铺子里那把断了竹片的舒服了不知道多少倍。
杨廷和开门见山:“刘瑾虽然倒了,但朝局没稳。”
“学生知道。”
“你知道多少?”
沈渡想了想:“刘瑾的人还在六部里。表面上装老实,暗地里还在活动。刘瑾虽然死了,但他安插的那些人没有全部清洗。”
杨廷和点了点头:“分析的不错,但只说对了一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渡。
“刘瑾掌权五年,安插在六部和地方的人少说几百。现在抓了一批,杀了一批,但大部分还在。他们现在不说话,不代表以后不说话。等风头过了,他们会重新抱团。”
杨廷和转过身,看着沈渡。
“你在南京得罪的那些人,有些已经调到京城了。”
沈渡心里一紧。
“谁?”
“你不用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你到了京城,不只是考文章。”
杨廷和走回书桌后面,坐下。
“会试的考官,看卷子不光看写得好不好。他们还看这篇文章是谁写的,你是谁的学生,跟谁走得近,替谁说过话。这些东西,比文章本身重要。”
沈渡想了一下:“那学生应该怎么办?请老师赐教。”
杨廷和看着他,过了很久,说了一句:
“你是我的门生。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有人罩你。坏事是,我的敌人也是你的敌人。”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所以你这次会试,文章要写得稳。不要太锋芒毕露,也不要太平淡无奇。让别人觉得你这个人可用,但不构成威胁。锋芒留给以后。现在,过了这一关再说。”
沈渡点了点头。
“学生明白。”
杨廷和又看了他一眼:“你真明白?”
“...差不多明白。”
杨廷和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差不多就行。真全明白了,就不是你了。”
沈渡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杨廷和又说了一句。
“沈渡。”
“学生...在。”
“你在南京的事,我都听说了。假盐引案,你做得不错。但京城不比南京。在南京,你能赢是因为证据硬、道理硬。在京城,证据和道理只是工具,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
“什么?”
杨廷和没有正面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去吧。”
沈渡出了杨府的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北京的冬天比南京冷,虽然现在还没到冬天,但风已经带着刺了。
他拉了拉衣领,沿着街道往回走。
路过一家酒楼,门口挂着灯笼,里面传来划拳的声音。几个举人模样的年轻人坐在窗边喝酒,高声谈笑。沈渡看了一眼,加快了脚步。
他得回去看书了。会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从杨廷和府上出来,沈渡走在京城的街上,心里比来之前沉了不少。
南京是战场,但战场在前线。你知道敌人在哪,知道刀从哪来,知道怎么挡。京城是棋局,你坐在棋盘上,不知道谁在走你,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前世他在律所的时候,合伙人跟他说过一句类似的话。当时他刚独立执业,合伙人说:“小沈,做律师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赢官司,是知道哪些官司不能打。“
沈渡当时没听进去,他觉得自己肯定能赢。
后来他明白了。有些案子,证据不够也要硬上,不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能赢,是因为客户逼着你上。结果输了,客户骂你,法官烦你,同行笑你。
京城这暗藏的暗流就是那个客户,它逼着你上。
你可以不上吗?
可以。回南京,当你的讼师,打几场官司,攒点名声。两三年之后,没有人记得沈渡是谁。
但沈渡不想回去。不是不想当讼师,是他不想认输。
他从怀里掏出苏锦的纸条,纸条已经被他翻了很多次,边角都起了毛。
“等你回来。”
四个字。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沈渡把纸条揣回去,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路比身后的远。
先把这个会试考了再说,考不上再想别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