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岳调到大理寺了。
不是升官，是平调，从礼部主事变成了大理寺左寺副。
左寺副管复核各省报上来的疑案，品秩没变，但实权比礼部大，犯了事的、喊了冤的、在地方上判了不服的，案卷最后都堆到大理寺来。
他爹倪尚书安排的。不光是为了避嫌，而是把他塞进了都察院和大理寺之间的缝里。
这样一来不归自己管，不算徇私，二来大理寺一不是锦衣卫二不是内阁，别人盯不上。
倪岳第一天去大理寺就闹了笑话。
他去点卯，门房问他是谁。他说我是新来的左寺副。门房看了他一眼，翻名册翻了半天，说左寺副不姓倪啊。倪岳说你再翻翻。门房翻到最后一页也没找到，原来吏部的调令还没到，人却先到了。
“我就站在那等了半个时辰。”倪岳跟沈渡说的时候拍着桌子，“半个时辰！我堂堂左寺副，站在大理寺门口跟看门的聊天。”
沈渡笑了。
倪岳来劲了，“你不懂，大理寺的案卷堆了半间屋子，我翻了翻，有十年前没结的案子。你以后办案缺什么证据跟我说，我帮你翻。”
沈渡摇了摇头，“你先把名册上的名字加上去再说吧。”
倪岳嘿嘿笑一下，突然话锋一转。
“对了，我爹让咱俩明晚去他那一趟。”
“叫我？什么事？”
“不知道，他就说有事跟你说。对了，你可别带东西，他不收。”
散了衙。
沈渡往回走，三月的北京，柳树刚冒芽，街边的铺子把门板卸了，开始摆摊。
他路过菜市的时候停了一下。一条鲈鱼，活的，在木盆里游，鳃一开一合。卖鱼的蹲在盆边，拿一根草绳，等着人买。
“老丈，这鱼怎么卖？”
“十二文。”
“九文吧，我是这常客。”
“十文。”卖鱼老头话也不多，想着这人穿的挺体面，咋这么扣呢？
沈渡掏出十文钱。卖鱼的把鱼捞起来，草绳穿过鱼鳃，打了个结，递过来。沈渡提着鱼往回走。鱼在他手里甩了两下尾巴，水珠子溅了他一脸。
药铺的门开着。苏锦在柜台后面给人抓药。一个老婆子买了三两黄芪，正在数铜板。苏锦说不要紧你下次一起给。老婆子说不行不行上次就欠着了。苏锦说黄芪放久了也走味。
老婆子走了之后沈渡把鱼递过去。
“鲈鱼？你没进错铺子吧，这是药铺。”苏锦看了他一眼，“清蒸？”
“煮汤吧，想喝汤了。”
苏锦拎着鱼去了后厨。
沈渡坐在柜台后面，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秤杆上。
恍惚间，他想起了以前在南京的张屠户。张屠户也这样，秤杆一拨，肉就切了。
方师傅把鲈鱼杀了。鱼的腥味从后厨飘过来，夹着豆腐在锅里煮的淡香，还有苏锦放了姜片之后呛出来的辛辣。
苏锦把鱼汤端出来。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豆腐块和葱花。
“尝尝。”
沈渡喝了一口。鲜。
第二天下午。
翰林院里安安静静的。
沈渡抄到第四卷的时候，对面隔间里坐进了一个人。
新来的编修，叫周谦。之前不在翰林院，是广西某县的知县，散馆补了编修的缺，调进京城。
周谦这人话不多。他按时来按时走，抄的书比沈渡多，从不找人聊天。
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周谦每天抄完书都把废纸撕碎，不是揉团扔掉，是撕成碎末，撒进纸篓里。
“那人挺有意思。”老钱在门房跟长福说，“刚来三天就在打听沈渡的事，问他在南京待了几年，来北京之后住在哪，夫人是做什么的。”
长福回来跟沈渡说了。
沈渡搁下笔。
晚上他去找赵清，都察院。
赵清在埋头写折子，沈渡在他对面坐下。
“帮我查一个人，周谦。广西调上来的编修。”
赵清抬起头。
“你查他干什么？”
“他刚来就到处打听我，也不知道避着点，门房老钱都知道了。”沈渡都快让气笑了。
赵清盯着沈渡看了几息。
“你想让我查什么？”
“他在广西三年跟什么人见过面。来北京之后住在哪。钱是谁给的，知县调编修可不是正常路子，得有人出银子。”
赵清把笔放下。
“行。但有件事我先跟你说，在大理寺也来新人了。”
“大理寺？”
“新来了个左寺副。”
沈渡愣了一下，开始憋笑。
“你知道大理寺左寺副是谁？”
赵清不知道倪岳被调到大理寺了。
沈渡看着一脸懵的赵清，“倪岳。”
赵清的嘴张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你跟我开玩笑？”
“没有，他爹安排的。”
赵清笑了半天。
“那可真是...”他想了想措辞，“物尽其用。”
傍晚。
倪岳在倪尚书府门口等着。
倪尚书的府邸不大，跟一个尚书的身份比起来算是寒酸的。门是普通的黑漆木门，门环是铁的，不是铜的。
进门之后是一个小院子。院角种了一棵枣树，树下面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墩。厅堂里没有屏风，没有字画，墙上只挂了一把旧雨伞。
倪尚书坐在厅堂里看书。看到沈渡进来，把书放下。
“倪尚书。”
“叫我倪叔就行。我是倪岳的爹，你是他朋友，私下不用叫尚书。”
沈渡坐下来。倪岳在旁边嗑瓜子。
“你不用紧张。”倪尚书说，“叫你来就一件事。倪岳进了大理寺，以后你的案子他可以在卷宗上配合。但大理寺不是都察院，大理寺只管复核不管弹劾。你缺什么证据他可以帮你翻，缺什么律条他可以帮你想。但你自己得在外面查。”
沈渡点了点头。
“周谦的事我知道。”倪尚书说，“钱宁塞的人，钱宁不光往翰林院塞，大理寺也有。都察院也有。你要习惯，你不是第一个被盯上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盯我干什么？”
“不是他盯，是皇帝身边的人在盯。”倪尚书端起茶杯，“正德帝最近对朝局忽然有兴趣了。也不算是对朝政有兴趣，是对朝里谁在干什么有兴趣。每天跟着他的不是内阁，是钱宁。钱宁想当好这道桥，就得把看得到的动向报上去。”
沈渡听懂了，周谦是钱宁的眼线，但盯的不是沈渡一个人，是所有能接触到内阁的人。
“大理寺那边，倪岳可以替你挡。但大理寺能挡的有限。真正要动手的事还得你自己。”
“我明白。”
倪尚书喝了一口茶。
“你记住一件事，你端了宁王的情报网，宁王在南昌恨你恨得牙痒。但宁王现在不敢动你，为什么？因为皇帝还没忘宁王的案子。只要宫里一天没忘，宁王就一天不敢明着来。”
“暗的来呢？”
“那就看你能不能扛过去了。”
他的语气很平。
沈渡从倪尚书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回到家，药铺里灯亮着。苏锦坐在柜台后面，“你今天跟倪尚书说了什么？”
沈渡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让我准备好。宁王不会明着动手，但会玩阴的。”
苏锦想了想，“对了，今天又有人来了。”
沈渡转头看着她。“我之前给你交代的那个？”
“嗯。还是那个灰衣，嘴歪的人。你之前告诉我，看见这人来就跟你说，他这次没进来，在街对面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沈渡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街上没人。
他关上窗，窗缝里夹着一张纸。。
他抽出来，折三折，钱真的叠法。
展开。
“南昌新幕三人，一人识兵部。”
宁王招了新幕僚，其中一人与兵部有关联。
沈渡把纸放在烛台旁边。
兵部？陆大锤还在兵器局，虽然兵器局归锦衣卫管，但兵器归兵部调拨。
如果宁王的新幕僚能从兵部套出兵器局的底细，不是盘库的底细，而是生产记录的底细，就能追到每一批兵器的流向，包括那把短管火铳。
沈渡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苏锦站起来去吹了红烛，把柜台上散着的药材收进抽屉里。
药铺里暗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柜台上。
沈渡坐在黑暗里，听着巷子口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