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陈留城内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袁尚临时落脚的院落中,仍透出昏黄的烛光。
荀彧独自一人,踏着青石板上的露水,行至院门前。
他并未带随从,甚至连灯笼也未提一盏。
夜色中,他青衫落拓的身影,仿佛与这沉沉的暮色融为一体。
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正堂中亮着灯。
荀彧刚要迈步,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文若兄深夜来访,不带酒也就罢了,连个灯笼也不提。这是怕被谁看见,还是专程来躲谁的耳目?”
荀彧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嘴角反而浮起笑意:“奉孝的耳朵还是这般尖。我方才进院时,分明已压住了脚步声。”
“脚步声是压住了。”
郭嘉的声音从院角的暗处传来,带着一股懒散的醉意。
“可你身上的墨香压不住。这陈留城中,能在深夜带着这么一身墨香出门的,除了你荀文若,还能有谁?”
荀彧终于转过身,只见院角的老槐树下,郭嘉正斜靠在树干上,手里握着半壶残酒,姿态散漫仿若第一次初见。
“奉孝的鼻子,倒比猎犬还灵。”荀彧微微一笑,走到树下的石桌前,拂袖而坐:“可愿与我共饮一杯?”
郭嘉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只剩半壶了。文若若是带了酒来,我倒可以考虑分你一口。”
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铜酒壶,放在石桌上:“兖州的‘桃花诺’,专程为你带的。”
郭嘉眼睛一亮,身形一闪,竟已坐到荀彧对面,动作之快,全然不似方才那副醉态。
他拿起那只青铜酒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眯起了眼:
“文若兄还是懂我的。”
“我若不懂你,就不会向曹公举荐你了。”荀彧的目光落在郭嘉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只是我没想到,你最终没有投曹,却去了袁尚身边。”
郭嘉给自己斟了一杯,却不急着饮,只是轻轻晃动着杯中酒液,反问道:“文若兄以为,袁尚如何?”
荀彧沉默了片刻。
他本可以客套,可以敷衍,可以给出一个圆滑的回答。
但面对郭嘉,他总觉得那些客套和敷衍,不过是自取其辱。
郭嘉那双看似醉意朦胧的眼睛,比谁都看得通透。
“他比我想象中,更深。”荀彧缓缓开口,“也更懂得藏拙。”
郭嘉笑了,笑得很开心,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满意的答案:“难得文若兄也会夸人。我还以为,在你眼里,除了你家曹公,旁人都不过是土鸡瓦狗呢。”
荀彧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正色道:“奉孝,你可知道,你把我置于何地?”
“哦?”郭嘉挑眉,“此话怎讲?”
荀彧的目光直视着他:“你明知我向曹公举荐过你,你明知曹公对你求贤若渴。你却当着曹公的面,以那种方式拒了他的延揽。你让我这个举荐之人,如何自处?”
院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只有夜风拂过槐树叶片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打梆声。
郭嘉放下酒杯,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文若兄,我问你一个问题。”郭嘉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你觉得,你家曹公,是做伊尹、霍光的人物,还是做王莽、董卓的人物?”
荀彧瞳孔微缩。
“伊尹如何?霍光如何?王莽、董卓又如何?”荀彧的声音平静,但握在袖中的手,却攥紧。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伊尹匡扶太甲,霍光辅佐昭帝,他们掌权却不篡位,死后流芳百世。而王莽篡汉,董卓乱京,他们活着时风光无限,死后却遗臭万年。”
他抬起头,看着荀彧的眼睛:“文若兄,你觉得,你家曹公,会走哪一条路?”
荀彧沉默良久。
他知道郭嘉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他荀彧,之所以甘愿辅佐曹操,是因为他认为曹操是平定乱世、匡扶汉室的人物。
他从来追随的,是那个“迎天子、兴汉室”的曹操……
“曹公……”荀彧的声音有些涩,“他会是伊尹、霍光。”
“你信?”郭嘉追问。
“我信。”荀彧回答,声音重归坚定。
郭嘉看着荀彧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笑了,笑中带着复杂。
“你信,所以我不信。”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荀彧却听懂了。
郭嘉不信曹操会成为伊尹、霍光,所以他没有选择曹操。而荀彧相信,所以他们一个在曹操帐下,一个在袁尚营中。
殊途,终究难同归。
“所以,你是想劝我,离开曹公?”荀彧问道。
郭嘉摆了摆手:“我可没那闲工夫。你是那种认定了就不会回头的人,我劝你也是白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选择袁尚,不是因为我瞎了眼,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荀彧问。
郭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咧嘴一笑:“他身后的那条路。当然我还得再看看!现在吗,当个浪子还是挺舒服的……至少袁尚开的起玩笑!不像你们那么古板!”
荀彧若有所思,却没有再追问。
夜风更凉了些,远处传来第二声更鼓。
荀彧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夜深了,奉孝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商议濮阳之事。”
郭嘉却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树上,冲荀彧挥了挥手:“文若兄,走之前,我送你一句话。”
“请说。”
“天子诏书上的那方玉玺,刻的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郭嘉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可这天下,真正该‘受命’的,未必是那个坐在长安宫里、连饭都吃不饱的小皇帝。”
荀彧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郭嘉。
月光下,这个一向慵懒放浪的男人,眼中竟闪烁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光芒。
“奉孝,你……”
“我什么都没说。”郭嘉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举起酒壶灌了一口,“我只是喝多了,胡言乱语罢了。文若兄不必当真。”
荀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直到荀彧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郭嘉才缓缓放下酒壶,轻叹了一声。
“荀文若啊荀文若……你这辈子,恐怕要输在你那份‘信’上了。”
他仰头望月,喃喃自语:
“三公子,你可别让我在文若面前丢人啊。目前的你,至少比那曹操,真了一些!汉,老了……”
院门外,袁尚不知何时已站在暗处,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大半。
他望着院中树下那个仰头望月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却没有进去打扰。
有些默契,不必言说。
有些信任,也不必挑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