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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王佐逢鬼才

三国,袁主天下 火炎燊燊 2882 2026-05-29 10:23

  夜色已深,陈留城内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袁尚临时落脚的院落中,仍透出昏黄的烛光。

  荀彧独自一人,踏着青石板上的露水,行至院门前。

  他并未带随从,甚至连灯笼也未提一盏。

  夜色中,他青衫落拓的身影,仿佛与这沉沉的暮色融为一体。

  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

  院中空无一人,只有正堂中亮着灯。

  荀彧刚要迈步,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文若兄深夜来访,不带酒也就罢了,连个灯笼也不提。这是怕被谁看见,还是专程来躲谁的耳目?”

  荀彧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嘴角反而浮起笑意:“奉孝的耳朵还是这般尖。我方才进院时,分明已压住了脚步声。”

  “脚步声是压住了。”

  郭嘉的声音从院角的暗处传来,带着一股懒散的醉意。

  “可你身上的墨香压不住。这陈留城中,能在深夜带着这么一身墨香出门的,除了你荀文若,还能有谁?”

  荀彧终于转过身,只见院角的老槐树下,郭嘉正斜靠在树干上,手里握着半壶残酒,姿态散漫仿若第一次初见。

  “奉孝的鼻子,倒比猎犬还灵。”荀彧微微一笑,走到树下的石桌前,拂袖而坐:“可愿与我共饮一杯?”

  郭嘉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只剩半壶了。文若若是带了酒来,我倒可以考虑分你一口。”

  荀彧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青铜酒壶,放在石桌上:“兖州的‘桃花诺’,专程为你带的。”

  郭嘉眼睛一亮,身形一闪,竟已坐到荀彧对面,动作之快,全然不似方才那副醉态。

  他拿起那只青铜酒壶,拔开塞子,凑到鼻尖闻了闻,满意地眯起了眼:

  “文若兄还是懂我的。”

  “我若不懂你,就不会向曹公举荐你了。”荀彧的目光落在郭嘉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只是我没想到,你最终没有投曹,却去了袁尚身边。”

  郭嘉给自己斟了一杯,却不急着饮,只是轻轻晃动着杯中酒液,反问道:“文若兄以为,袁尚如何?”

  荀彧沉默了片刻。

  他本可以客套,可以敷衍,可以给出一个圆滑的回答。

  但面对郭嘉,他总觉得那些客套和敷衍,不过是自取其辱。

  郭嘉那双看似醉意朦胧的眼睛,比谁都看得通透。

  “他比我想象中,更深。”荀彧缓缓开口,“也更懂得藏拙。”

  郭嘉笑了,笑得很开心,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满意的答案:“难得文若兄也会夸人。我还以为,在你眼里,除了你家曹公,旁人都不过是土鸡瓦狗呢。”

  荀彧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正色道:“奉孝,你可知道,你把我置于何地?”

  “哦?”郭嘉挑眉,“此话怎讲?”

  荀彧的目光直视着他:“你明知我向曹公举荐过你,你明知曹公对你求贤若渴。你却当着曹公的面,以那种方式拒了他的延揽。你让我这个举荐之人,如何自处?”

  院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只有夜风拂过槐树叶片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打梆声。

  郭嘉放下酒杯,难得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文若兄,我问你一个问题。”郭嘉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你觉得,你家曹公,是做伊尹、霍光的人物,还是做王莽、董卓的人物?”

  荀彧瞳孔微缩。

  “伊尹如何?霍光如何?王莽、董卓又如何?”荀彧的声音平静,但握在袖中的手,却攥紧。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伊尹匡扶太甲,霍光辅佐昭帝,他们掌权却不篡位,死后流芳百世。而王莽篡汉,董卓乱京,他们活着时风光无限,死后却遗臭万年。”

  他抬起头,看着荀彧的眼睛:“文若兄,你觉得,你家曹公,会走哪一条路?”

  荀彧沉默良久。

  他知道郭嘉问这个问题的用意。

  他荀彧,之所以甘愿辅佐曹操,是因为他认为曹操是平定乱世、匡扶汉室的人物。

  他从来追随的,是那个“迎天子、兴汉室”的曹操……

  “曹公……”荀彧的声音有些涩,“他会是伊尹、霍光。”

  “你信?”郭嘉追问。

  “我信。”荀彧回答,声音重归坚定。

  郭嘉看着荀彧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忽然笑了,笑中带着复杂。

  “你信,所以我不信。”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荀彧却听懂了。

  郭嘉不信曹操会成为伊尹、霍光,所以他没有选择曹操。而荀彧相信,所以他们一个在曹操帐下,一个在袁尚营中。

  殊途,终究难同归。

  “所以,你是想劝我,离开曹公?”荀彧问道。

  郭嘉摆了摆手:“我可没那闲工夫。你是那种认定了就不会回头的人,我劝你也是白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选择袁尚,不是因为我瞎了眼,而是因为我看到了你看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荀彧问。

  郭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咧嘴一笑:“他身后的那条路。当然我还得再看看!现在吗,当个浪子还是挺舒服的……至少袁尚开的起玩笑!不像你们那么古板!”

  荀彧若有所思,却没有再追问。

  夜风更凉了些,远处传来第二声更鼓。

  荀彧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夜深了,奉孝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商议濮阳之事。”

  郭嘉却没有起身,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树上,冲荀彧挥了挥手:“文若兄,走之前,我送你一句话。”

  “请说。”

  “天子诏书上的那方玉玺,刻的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郭嘉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可这天下,真正该‘受命’的,未必是那个坐在长安宫里、连饭都吃不饱的小皇帝。”

  荀彧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看向郭嘉。

  月光下,这个一向慵懒放浪的男人,眼中竟闪烁着一种从未见过的光芒。

  “奉孝,你……”

  “我什么都没说。”郭嘉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举起酒壶灌了一口,“我只是喝多了,胡言乱语罢了。文若兄不必当真。”

  荀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直到荀彧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郭嘉才缓缓放下酒壶,轻叹了一声。

  “荀文若啊荀文若……你这辈子,恐怕要输在你那份‘信’上了。”

  他仰头望月,喃喃自语:

  “三公子,你可别让我在文若面前丢人啊。目前的你,至少比那曹操,真了一些!汉,老了……”

  院门外,袁尚不知何时已站在暗处,将方才的对话听了个大半。

  他望着院中树下那个仰头望月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却没有进去打扰。

  有些默契,不必言说。

  有些信任,也不必挑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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