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拿着那张洒金拜帖,在夫子庙东边一条巷子里转了两圈才找到门。
三进宅院,青砖门面,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
石狮子嘴里的球被摸得发亮,不知道是哪个小孩天天来抠。院墙比沈渡高出一个头,墙头露出几枝槐树,叶子刚冒出来,绿得嫩。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蓝布衫。洗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蓝得发白。手上还有茧,指甲缝里的墨洗不掉。
他前世去法院立案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五菱宏光停在一排奔驰中间,不是开不进去,是停了心虚。
整了整衣领,敲门。
开门的小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种眼光沈渡太熟了——“你确定是来办事的?”跟法院门口保安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沈渡,来找倪岳。”
小厮接过拜帖看了看,让他进去了。
前院铺着青砖,照壁上画着松鹤延年,颜料还挺新。绕过照壁,正厅的门开着,但没人。再往里走,经过一排走廊,廊柱上的漆还没掉,大概去年才刷过。院子角落有棵桂花树,不到开花的季节,光秃秃的。
倪岳在书房等他。
书房比沈渡的铺子还大。四面墙全是书架,密密麻麻摞着经史子集。
沈渡扫了一眼,光《四书大全》的注疏就有七八本不同版本的,《诗经》三家注齐全,还有几本他连名字都没见过的。
桌上摊着笔墨纸砚,砚台是端砚,纸是宣纸,墨锭上刻着徽州老字号的印记。
沈渡在心里算了一下,光桌上这方端砚,够他吃半年炊饼的。
“沈兄来了!快坐。”倪岳从书后面抬起头。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衫,领口别了块玉佩。上次在贡院门口见他穿蓝布衫,这次换了行头,大概是府试的战袍。
沈渡在对面坐下,环顾四周。
“倪兄,你这书房的藏书,比我铺子里状纸都多。”
“多有什么用,大部分没翻过。”倪岳把书放下,从桌上拿起两张写满字的纸,“你县试的答卷我托人抄了一份。”
“你抄我卷子干什么?”
“学你的破题啊。”倪岳把纸推过来,“我从六岁开始写八股文,破题永远是中规中矩的路子,都是什么‘本者仁义也','君子之道修身齐家'。你倒好,《学而时习之》从‘时'字入手,《为政以德》从‘刑为末'入手。我看了三遍才反应过来你在干什么,你不是在写八股文,你是在写状纸啊。”
沈渡尴尬地笑了一下。“倪兄眼光过人,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废话,谁家八股文承题只写两行半的?你那篇《为政以德》,承题短得像在赶时间。”
“确实在赶时间,写到那的时候饿了。”
倪岳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行了,先写一篇试试。”倪岳把纸铺开,推了一支笔过去。笔是好笔,湖笔,笔尖又尖又挺。沈渡握上去的感觉跟他那支秃笔完全不一样,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题目:《君子务本》。”
沈渡提笔。
《君子务本》出自《论语·学而》。务本者,务其根本。大部分人会从“本“字入手,什么是本,为什么务本,务本有什么好处。规规矩矩,不会出错。
但沈渡不想这么写。他想起前世做律师的时候,有个当事人跟他说:“沈律师,我知道你讲正义,但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帮我少判两年。“正义是本,少判两年是末。当事人只关心末,你不能说人家错,人家要活命。
他从“务“字入手。不是写什么是本,是写怎么务。
写完破题,接着写承题。这回他记住了倪岳的话,承题不能太短。老老实实写了五行,层层递进。
倪岳在旁边看着,偶尔插嘴。
“这里,'枝叶必枯'四个字太重了,考官不喜欢这种说法。换成'枝叶必凋'。'凋'比'枯'缓和,考官看了不会觉得你在诅咒谁。”
“有区别吗?”
“你觉得没区别,考官觉得有。考官觉得有,就有。”
沈渡改了。前世写辩护词也是这样,有些词用不用影响不大,但法官看了舒服不舒服差别很大。同样是“被告人有悔罪表现“,写成“被告人已深刻认识到自身错误“法官就爱看。一样的意思,换个包装,效果差十倍。
“这段中股的对仗不够工整。‘培其根'对‘伐其根',字是对上了,但意思上‘培'和‘伐'不够对称。换成‘养其根'对‘伤其根',一正一反,才叫对仗。”
沈渡又改了改。
两人改了一下午。小厮进来添了两次茶,倪岳都没抬头。
沈渡从倪岳那学会了八股的规矩,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字能用什么字不能用,承题要几行,中股怎么对仗,束股怎么收。
倪岳从沈渡那学会了一样东西,换个角度。
傍晚,小厮送了酒菜进来。两碟小菜,一碟盐水鸭,一碟油焖笋。一壶黄酒。
倪岳倒了酒,推了一杯过去。
沈渡喝了一口,好酒。入口绵软,回味甘甜。比周一刀带来的那种杂酒强了不知道多少,周一刀的酒喝下去嗓子像被人用砂纸磨了一遍。
“倪兄,你读了多少年书?”
“十七年。”倪岳端着酒杯,“三岁识字,六岁开蒙,到现在十七年。县试过了府试过了,院试还没考。十七年,连个正经功名都没有。”
“那你比我有底气。我是今年才开始正经读四书的。”
“你那不叫正经读,叫临时抱佛脚。”倪岳笑了,但笑到一半,脸上的笑淡了。
沈渡等着他说。
倪岳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杯子在桌上转了半圈。
“沈兄,我跟你说句实话。”
“说。”
“其实我不想考科举。”
沈渡没接话。他知道倪岳还有下文。
“我想经商。”倪岳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南京城这些商户,一年流水几千两的比比皆是。布庄、盐号、粮行,哪一家不是银子堆出来的?”
“那你家呢?”
“我爹在礼部当了十几年官。”倪岳苦笑了一声。
“俸禄加上冰敬炭敬,一年也就几百两。这宅子,就是你现在坐的这个地方,光维护一年就几十两银子。下人的工钱、逢年过节的应酬、同僚之间的打点,入不敷出。”
“入不敷出?”
“勉强持平。”倪岳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
“你以为礼部尚书的儿子就不用发愁?面子是够大的,里子是空的。我这身青衫是去年做的,今年还没做新的。你信不信?”
沈渡看了看倪岳那身青衫。料子是好的,但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那你怎么不跟你爹说你想经商?”
“说了。”倪岳又倒了一杯酒,“他说经商是贱业,倪家的人不能丢这个脸。还劈头盖脸的骂了我一顿,说我读书十七年连个举人都没考上,还有什么脸提别的事。”
沈渡坐在那里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的铺子。门上挂着布帘子,连门都修不起。没有功名,被人砸了铺子只能蹲在水沟里捞书。
倪岳有功名有望,有大宅子有端砚有徽墨,但他的路也被堵了,不是没有路,是只有一条路。
大明朝的规矩,把多少人的路堵死了。
读书人的路只有一条,科考做官。会读书的走上去,不会读书的硬扛。
想经商?贱业。想做事?没有功名你什么都做不了。
“倪兄。”沈渡放下酒杯,拍了拍他的肩膀。
“经商的事先不想了。先把院试过了,拿到功名,你才算有了一张入场券。有了入场券,后面怎么选是你的事。”
倪岳看着他。“你倒是看得开。”
“不是看得开,是没办法。”沈渡笑了笑,“先把眼前这道坎过了,别的以后再说。”
倪岳点了点头,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
“敬你。”
“敬什么?”
“敬你的没办法。”倪岳举杯,“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把没办法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沈渡笑了,跟他碰了一杯。
从倪岳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没什么人,远处秦淮河上的灯笼一明一暗。
有人在画舫上弹琵琶,曲子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完整。
沈渡走到回春堂门口,停住了脚步。
铺子还开着。灯光从门板缝里透出来,暖黄暖黄的。苏锦在柜台后面包药,跟上次一样,蹲着,挽着袖子。
门口的药碾子洗得干干净净,搁在架子上。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想进去,但今天没什么借口。药买全了,钱也还清了。总不能说“我来闻闻药味“吧。
又站了两秒。
算了,下次再说。
沈渡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灯光里苏锦好像动了一下,但隔着门板和灯光,他看不清楚。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摸了摸怀里的三七粉。上次买的还没用完。
不是手腕酸,是舍不得用。
他沿着秦淮河边的路往回走。河面上的画舫飘着歌声,不知道谁在唱。
沈渡听了两句,听出是首情歌,词儿酸得牙疼,但调子不赖。
回到铺子,他翻开《孟子》,低头读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