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人心撒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刘峰闭着眼坐在千户所大堂上,烛光摇曳明灭,把他那张半醉半醒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神情捉摸不透。
李守田风急火燎地走了进来,见到刘峰那副神态,先是一怔,接着走了过去,轻声问道:“大人,这么晚了叫卑职来,有什么大事吗?”
刘峰这才睁开了眼睛,拿起大案上的墨笺,递了过去。
李守田双手接过墨笺,一看,又是一怔:“陛下竟派大人去整顿大同千户所?卑职虽从没去过大同城,但早有耳闻,那边的锦衣卫鱼龙混杂,暗地里勾结军中将领、地方劣绅豪强,肆意侵占民田、军田,势力早已盘根错节,这差事不好办啊!”
刘峰开口了:“正因为不好办,才让我去的。找你来,就是跟你商量件事:你和张来福,谁留下来看家。”
李守田懂他的意思,是要提防李尽忠。这小太监表面一脸和善笑眯眯,背地里心眼阴得很。
他略想了想:“张来福脑子灵光、有主意,就是功利心太重,容易被人当枪使。还是卑职留下来吧。”
刘峰点点头:“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你们仨,我最信得过的就是你。”
“都是大人平日提携教导得好。”
李守田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不知大人带多少人手?”
刘峰叹了口气:“咱们弟兄可谓是白手起家,真正靠得住的老底子也就三十人。这样,再从前门大街百户所挑选二十人,凑五十。等张来福、王大牛来了,分头走,到了大同再碰面汇合。”
李守田:“是。卑职这就下去安排。”
刘峰拿起那张墨笺,心里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可再琢磨也没用,等到了大同再说吧。
他隐约觉得自己忘了件什么事,奈何酒喝得太多,脑袋昏沉发疼,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
送走刘峰,李守田没回家,就在值房里凑活了一晚。
次日清晨,李守田刚扒了几口饭,当值的小旗就进来禀报,说是有人前来求见刘峰,还是奉了刘峰的命来的。
李守田不敢怠慢,立刻让把人请进来。
贾芸虽说顶着世家子弟的名头,却是头一回进官衙,还是北镇抚司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浑身都在抖。
要不是为了还倪家的人情,他说什么也不会往这地方凑。
“进去吧。”
“多谢大人!”
贾芸对着小旗拱手行礼,轻轻掀开竹帘,弯腰躬身钻了进去。
见人进来,李守田放下碗筷,擦了擦手,问:“你要见我们佥事大人?”
贾芸深吸了口气,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草民参见大人。我是荣国府子弟,奉佥事大人的传唤,特地前来拜见。”
李守田:“佥事大人不在。”
贾芸似乎没听清:“还没到衙门?那我在此等候......”
李守田:“是不在,不是还没来。”
见贾芸还没反应过来,李守田索性直接说道:“佥事大人出城了,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这可如何是好?”贾芸懵了。
李守田想了想,又问:“不知佥事大人叫你来,是有什么事?”
贾芸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李守田先是一愣,跟着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昨天那个锦衣卫带回来的人,就是他亲手安排的,但没有刘峰的命令,他不敢放人。
于是他对贾芸道:“我可以帮你核查一下,确认人是否关在北镇抚司。但衙门的规矩,犯人要想出狱,必须要有佥事大人签字才行。”
贾芸:“可,可他没犯事啊!”
“没犯事为什么被抓进来?”李守田反问。
贾芸挠挠头:“吃面没吃蒜......”
“这不就结了。”李守田耸了耸肩。
贾芸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这、这也算罪过?”
李守田淡淡一笑:“我们北镇抚司向来依规办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先回去等着,我这边有消息了会通知你。”
“啊?哦......”
贾芸晕乎乎转身离开,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念头:还有王法吗?!
......................
刘峰出了城,才想起倪二的事,可这会儿已经晚了。
没办法,只能先让倪二在牢里多委屈些时日,等回京之后,再说。
没走居庸关,刘峰带着王大牛等人从紫荆关抄近道,比约定的日子提前一天赶到大同城。
刘峰没直接进城,而是去周边的田庄看看。
农历六月正是夏田打理、抢收抢种的紧要时候,乡间地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家家户户全员上阵抢收春麦,这边收割,那边摊开晾晒。手脚麻利的人家,已经开始松土除草,趁着节气,补种豆子、秋菜,一刻也不敢耽搁。
刘峰伸手捏住一穗沉甸甸的麦穗,顺手掐了下来,搁在手心来回搓了几下,轻轻吹掉细碎麦壳,掌心里有三十多粒麦粒,颗颗都饱满瓷实。
一旁的王大牛笑了起来:“看这麦子,今年又是个丰年!”
刘峰有些惊诧:“这就算丰年了?”
王大牛:“大人有所不知,咱们大同这边地旱土薄,寻常年景,一穗春小麦也就搓出二十来粒。只有遇上风调雨顺的好年头,才能结到三十粒上下。”
刘峰点了点头,捏起一粒麦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嚼,麦粒成色十足,看得出来,今年大同是个丰收年。
“客人好。”
一个老农满头大汗走了过来,黝黑的脸庞刻满了岁月风霜,眼神直勾勾盯着刘峰手里的麦粒。
明白这片田地是他家的,刘峰笑着把麦粒递了过去:“老人家,今年又是个丰年啊。”
老农连忙双手小心翼翼接过麦粒,脸上露出一丝笑:“托老天爷眷顾,今年总算风调雨顺。”
刘峰瞥了眼远处衣衫破烂的孩童,随口笑道:“既是丰年,等收了粮食,留足口粮,也能给孩子做身像样衣裳了。”
话未落音,老农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重重叹了口气。
刘峰:“怎么。这片田地是租的?”
老农见刘峰气度不凡,不像寻常客商,便如实说道:“不瞒客人,这田原先确实是我老汉的,可如今......唉——”
刘峰:“卖给城里的士绅大户了?”
“何止是我一家啊。”老农摇头苦笑,“如今大同周边的田地,大半都落到了那些大户手里了。”
“难道你们就心甘情愿,把祖上传下来的田地拱手让人?”刘峰追问。
老农满脸无奈:“不情愿又怎么样?朝廷的赋税、皇粮一交,一年到头忙活下来,手里根本剩不下几粒粮食。再者说,田间地头的水渠,全是那些大户出钱修的,不卖,人家不给你水用。”
刘峰沉默了。大乾的田赋不算重,可到了百姓头上,竟交到所剩无几,皇帝对此却一无所知,看来这大同千户所确实烂透了。
“你们怎么不去官府告状?”刘峰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老农被问愣住了,跟着摇头苦笑:“那里是有钱人讲道理的地方......”
远处忽然响起了锣声。
“是范府的管事来了!”
老农慌忙朝着锣声处跑去,周围的农户也都赶了过去。
不一会儿,那边嚷了起来:
“我们不过是给范老爷种地的佃户,朝廷打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是啊!凭什么给咱们这些佃户摊派这么多兵饷!”
刘峰摇摇头,人心撒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这时,进城打探消息的锦衣卫回来了。
“大人,追捕晋商的官兵出事了,说是遭遇了蒙古人的埋伏......大同总兵领着一万兵马,赶去支援了。”
“大同总兵带兵走了?”刘峰瞥了眼远处的人群。
“一早就拔营了。”
艹,大军都开拔了,还摊派什么兵饷?
刘峰啐了口唾沫,这帮士绅心真特么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