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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死者之歌

  黑曜石广场上的血还没干。

  尔西尼的风从坍塌的神殿废墟间穿过,卷起灰烬、碎布和一股洗不掉的腐臭味。

  广场一角,十几个被从地窖里搜出来的尔西尼孩童,被赶到断墙前跪成一排。

  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还在发抖,怀里抱着半块发霉的黑面饼。

  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没有猩红教派的刺青,也没有改造过的痕迹。

  可那些幸存的小城邦护卫看他们的眼神,却像是在看一窝还没长出獠牙的怪物。

  “杀了。”

  一个佩鲁贾护卫咬着牙,手里的短剑还滴着血。

  “尔西尼没有无辜的人。”

  旁边有人立刻附和。

  “维爱城的人被他们剥皮吊在石柱上!”

  “我们佩鲁贾的祭司被掏空肚子塞了干草!”

  “这些小东西现在会哭,长大了就是下一批猩红教派!”

  一个脸上缠着绷带的剑士红着眼,抬脚踹翻了最前面的男孩。

  那孩子摔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只是用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臂护住脑袋。

  “怪物的种子,就该拔干净!”

  剑士举起短剑。

  剑刃落下的一瞬间,一道琴声忽然响起。

  铮——

  铁木里拉琴的声音不高,却硬生生压住了广场上的喧闹与杀意。

  剑锋停在半空。

  一个穿着尘土长袍、怀抱里拉琴的青年,走到了那些孩童前面。

  艾伦。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叫人护卫。

  他只是抱着琴,站在那群瑟瑟发抖的孩子身前,看着那名举剑的护卫。

  “孩子要是有罪。”

  艾伦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那你们的刀,比猩红教派干净多少?”

  那名护卫的眼睛瞬间红了。

  “你说什么?!”

  他向前一步,剑尖几乎顶到艾伦胸口。

  “我们的人被剥皮吊起来!”

  “我兄弟被他们拖进血池!”

  “我的祭司被掏空肚子挂在锁链上!”

  “你让我放过尔西尼人?!”

  艾伦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抬眼看着那人。

  “所以我唱他们。”

  那护卫愣住。

  艾伦继续说:

  “我唱维爱城被吊在石柱上的人。”

  “唱佩鲁贾死在驿站里的护卫。”

  “唱被改造成腐尸、连名字都没人知道的村妇。”

  “也唱这些跪在这里、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该死的孩子。”

  他缓缓扫过周围所有人。

  “你们要复仇,可以。”

  “但先听完。”

  “听完之后,如果你们还觉得孩子该死,我不拦。”

  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远处,普里斯库斯没有说话。

  塔克文抱着断盾站在人群外,脸色阴沉。

  多纳尔站在芬恩所在的偏厅门口,手按着腰间短刃,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艾伦低头,指尖搭上琴弦。

  这一次,他没有唱阿喀琉斯。

  没有唱特洛伊。

  没有唱神子降世,也没有唱克卢西乌姆的胜利。

  他的第一句,低得像风吹过坟土。

  “黑曜城下无月光,铁门之后无故乡。”

  琴声缓慢响起。

  低沉,沙哑,像从地底深处拖出的锁链。

  “矿工被赶进红土山,手里没有剑,只有镐。”

  “他说家中孩子还没学会走路。”

  “祭司说,血池需要他的骨头。”

  人群里的呼吸声渐渐低了下去。

  “村妇被喂下第一碗毒汤。”

  “她以为那是治病的药。”

  “第二碗,她开始发抖。”

  “第三碗,她忘了自己的名字。”

  “等她再醒来时,她已经咬断了亲生儿子的手。”

  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尔西尼孩童,终于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呵斥他们闭嘴。

  艾伦的琴声继续。

  “孩子被缝上兽骨。”

  “老人被剜去眼睛。”

  “士兵以为自己守的是城邦。”

  “直到他的血被装进青铜管道,送给地下那颗永不满足的心脏。”

  “黑曜城没有胜者。”

  “只有被献上的名字,和没来得及写下名字的人。”

  琴声越来越低。

  不再是煽动,不再是愤怒。

  而是一种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记忆。

  塔克文尼亚的重甲剑士垂下了剑。

  佩鲁贾那个原本要杀孩子的护卫,手腕开始发抖。

  他的剑尖一点点垂下,最后“当啷”一声砸在黑曜石地面上。

  没人嘲笑他。

  因为很多人都红了眼。

  艾伦最后一段没有弹。

  他只是抱着琴,开口念道:

  “若你把孩子当成怪物杀死。”

  “猩红教派便没有败。”

  “若你把无辜者也推进火里。”

  “血池便从未熄灭。”

  “若你举刀时,忘了自己为何愤怒。”

  “那你已和他们相差无几。”

  最后一个音落下。

  广场上鸦雀无声。

  许久之后,那个佩鲁贾护卫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我弟弟……”

  “我弟弟也才这么大……”

  没有人再提处死那些孩子。

  艾伦收起琴,低头看向那个刚才被踹倒的小男孩。

  他伸出手,将孩子扶了起来。

  男孩抖得厉害,手指冰冷得不像活人。

  “记住今天。”

  艾伦轻声说。

  “以后若有人让你把别人当材料,先想想你今天跪在这里的样子。”

  小男孩哽咽着点头。

  人群后方,莉亚静静站在那里。

  她的眼眶通红,银灰色祭司袍上还沾着伤兵营的血。

  她看着艾伦,声音很轻。

  “这首歌,比审判更重。”

  艾伦回头笑了笑。

  那笑容没有宴会上的轻浮,也没有贵族厅堂里的张扬。

  只有疲惫。

  还有一种难得的清醒。

  “审判让人低头。”

  他说。

  “歌让人记住,别再变成同样的畜生。”

  莉亚怔住。

  片刻后,她垂下眼,若有所思地默然不语。

  普里斯库斯终于走了出来。

  这位塔克文尼亚的大祭司脸色很难看。

  他不喜欢这种被一个吟游诗人抢走场面主导权的感觉。

  更不喜欢自己麾下的剑士,因为一首歌而放下了屠刀。

  可他更清楚,艾伦刚刚做的事,比一次强行镇压更有用。

  如果这些小城邦护卫真的开始无差别清洗尔西尼平民,那么这座死城会在一天之内变成人间炼狱。

  到时候,所谓战后公议,所谓十二城邦盟约,全都会变成笑话。

  普里斯库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冷冷开口:

  “传令。”

  所有人抬头看向他。

  “尔西尼城内,无武装平民全部集中看管。”

  “登记姓名、年龄、住处、亲族。”

  “凡未发现猩红教派刺青、未参与血池献祭、未携带武器者,暂不处刑。”

  “禁止私刑。”

  他目光扫过广场,语气转厉。

  “违令者,斩。”

  塔克文尼亚剑士们齐齐低头。

  几个小城邦护卫也沉默着退开。

  那些跪在地上的尔西尼孩童,终于有人放声大哭。

  哭声刺耳。

  却也像这座死城里,第一次重新响起的活人声音。

  多纳尔靠在偏厅门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艾伦,眼神里有些陌生,又有些骄傲。

  “这臭小子。”

  他低声嘟囔。

  “以前只会骗酒喝,现在倒真有点吟游诗人的样子了。”

  夜色降临。

  尔西尼城内第一次没有响起惨叫。

  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和远处清尸时木车碾过石板的吱呀声。

  艾伦坐在一处断墙上,低头擦拭铁木里拉琴的琴弦。

  今日弹得太久,有一根金属弦已经微微变形,指尖被割出了一道细小的血口。

  一只陶杯递到他面前。

  杯里是温水。

  艾伦抬头。

  莉亚站在月色下,脸色还有些苍白。

  “你的琴声今天没有取悦谁。”

  她轻声说。

  艾伦接过水杯,笑了笑。

  “那就好。”

  “取悦人太容易了。”

  他喝了一口温水,嗓子里火烧般的干涩终于缓了一些。

  “让人不继续变坏,难一点。”

  莉亚坐到他身边。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

  比那一夜伤兵营石阶上的距离稍远一些,却又好像近了很多。

  沉默片刻后,莉亚低下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灰色密符。

  密符只有指节大小,表面刻着一条弯曲的河流纹路。

  河流中央,有三道细小的断痕。

  艾伦看了一眼,皱起眉。

  “这是什么?”

  莉亚的手指微微收紧。

  “低语河的密符。”

  “我哥哥伊尔失踪前,托人留下的。”

  艾伦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莉亚将密符递到他掌心,声音压得极低。

  “他说,如果他没有回来,就把这个交给你。”

  “只交给你。”

  艾伦低头看着那枚冰凉的密符。

  下一刻,密符表面的河流纹路,竟然在月光下缓缓渗出一丝暗红色的血。

  像一条正在流血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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