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上海老顾
吴刚松开离合器,面包车在深夜的校道上颠倒。
陈砚坐在副驾驶,手里捏着那份蓝色的文件袋。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奥迪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灯光昏黄。
陈砚拆开档案袋,里面的纸张边缘有些发黄,透着股干燥的霉味。
“林清秋,1996年10月,拒演《天鹅湖》,违反剧院排演纪律。”
陈砚读出第一行字,语速平稳。
他翻到第二页,是一张手写的事故责任书。
林清秋坐在后排,手指抓着旗袍的包装袋,塑料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是我的档案副本。”
林清秋开口,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砚把资料递向后方,眼神落在车窗外的路灯影里。
“档案里说你‘毁约逃演’,索赔金额三万块。九六年的三万块,你赔了?”
“赔了。我卖掉了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林清秋接过资料,看都没看,直接对折捏扁。
苏晚坐在一旁,伸手按住林清秋剧烈颤抖的肩膀。
“档案上记录的是训练意外导致的腰椎损伤。”
苏晚转头看向陈砚。
林清秋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意外?那天下午,原本属于我的主跳位被副院长的侄女顶了。”
“魏成在那儿看着,他没说话,还让我去陪酒。”
“我不肯。我回了排练室,加练了十四个小时。”
“脊椎断开的那一刻,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吴刚在前面骂了一句,方向盘猛地打了一圈。
面包车驶出校门,停在路边的阴影里。
身后的奥迪也跟着停下,保持着熄灯的状态。
陈砚靠在椅背上,指尖敲击着塑料中控台。
“他们把你锁在排练室里?”
陈砚问。
“门是从外面反锁的。”
林清秋说。
“等他们发现我的时候,我的下半身已经没知觉了。”
“魏成拿着那份免责协议和拒演通报进来,告诉我不签就去坐牢。”
陈砚收回目光,看向后视镜。
“吴哥,去查查快递单的投递点。”
吴刚点头,从手套箱里翻出那张贴在袋子上的电子面单。
“不用查了,上海衡山路,寄件人留的是个咖啡馆的地址。”
苏晚低头翻看那几张模糊的照片。
“沈从周弄不到这种内部档案,这是剧院高层的东西。”
“魏成还在上海制片厂挂着职,这事儿不简单。”
陈砚接过面单,手指划过上面的邮戳日期。
“不是沈从周。”
陈砚说。
“沈从周只是个推土机。有人在后面指挥,想把《雷鸣》还没上场就踩死。”
他看向林清秋,林清秋的脸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苍白。
“沈从周派来的那辆车,是在等我低头。”
陈砚推开车门下车,皮鞋在沥青路面上碾出一颗石子。
他走向后方的奥迪。
车窗缓缓降下,魏成那张胖脸露了出来,手里还夹着半截雪茄。
“陈大导演,这份大礼收到了吗?”
魏成把烟圈吐在陈砚脸上,语气里带着股腻人的粘稠感。
“威尼斯那边挺重视‘德艺双馨’的,你说,这种材料发过去,林清秋还能拿奖吗?”
“顾先生说了,年轻人别太气盛,华语电影的门槛,不在欧洲。”
陈砚俯下身,双手撑住车窗沿。
“顾先生是谁?”
魏成拍了拍方向盘,脸上的肥肉晃了晃。
“上海老顾。这圈子里的人脉、院线、还有你们这些小导演的祖宗八代,都在他手心里攥着。”
“把底片交出来,顾先生能保你这部戏在上海公映。否则,林清秋就是这出戏的殉葬品。”
陈砚看着魏成,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伸手抢过魏成手里的雪茄,直接按在了奥迪的真皮仪表盘上。
刺鼻的焦味瞬间在车厢里散开。
“你告诉那个老顾。”
陈砚一字一顿地说。
“底片我已经寄出去了。他要是喜欢翻旧账,那就翻得再彻底点。”
魏成脸色变了,想伸手推开陈砚。
陈砚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
“别动。”
陈砚盯着他的眼睛。
“告诉他,既然他觉得门槛在上海,那我就去上海把这道门拆了。”
陈砚松开手,转身走回面包车。
魏成坐在车里,看着被烫坏的仪表盘,气得破口大骂。
陈砚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看向吴刚。
“回剧组,把上海洗印厂的联系人推给苏晚。”
苏晚有些犹豫。
“陈砚,现在去上海,那就是往火坑里跳。”
“沈从周和那个老顾在那边经营了几十年,我们连洗片子的药水可能都买不到。”
陈砚摇头。
“躲在燕京,这片子拿了奖也是死的。我们要的是龙标,是国内排片。”
他看向林清秋。
林清秋正用力撕扯着档案里的那张免责书。
纸张被撕成细碎的白点,落了一地。
“清秋。”
陈砚喊她。
林清秋抬起头。
“那个排练室的地址,你还记得吗?”
“记得。在静安,老艺术团的老楼。”
林清秋答。
“很好。”
陈砚看向车窗外,“咱们下一场戏,就去上海拍。”
上海,衡山路。
一栋被爬墙虎覆盖的老洋房内,留声机放着《夜上海》。
顾先生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坐在紫檀木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对核桃。
沈从周弯着腰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份威尼斯电影节的行程表。
“顾爷,魏成那边回话了,陈砚那小子油盐不进。”
沈从周声音压得很低。
“他还把您的车给烫坏了。”
顾先生转动核桃,发出细微且均匀的碰撞声。
他眼皮都没抬,目光盯着案台上的一尊白瓷观音。
“年轻人,有才气,自然有脾气。”
顾先生说,嗓音有些沙哑。
“他以为拿了个戛纳短片,就能在长片市场上分杯羹。这规矩,坏了。”
“既然他要去威尼斯,那就让他在最高兴的时候,从云端摔下来。”
沈从周点头。
“林清秋的资料已经准备好了,法文和意大利文版都有。只要她踏上红毯,那些记者就会收到包裹。”
“‘被黑帮包养的舞女’,‘骗取赔偿金的骗子’。”
“这些标签,欧洲评委最喜欢看,也最容易毁掉一个角色的神性。”
顾先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细雨。
“不够。让上海电影局的那几个老友打个招呼。”
“陈砚要是敢来上海,他的样片,一张也不准流出洗印厂。”
“告诉周启文,他的那笔宣发款,可以先停了。”
沈从周有些迟疑。
“顾爷,林淑芬那边也投了钱,要是咱们搞得太僵,她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顾先生冷哼一声。
“林淑芬是个生意人。当生意注定要赔本的时候,她跑得比谁都快。”
“我要让陈砚明白,在这片土地上,电影不是胶片拍出来的,是规矩定出来的。”
燕京,深夜的剪辑室。
张远正把最后几卷胶片塞进金属盒。
陈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的行程单。
“张远,明天早上的火车,你带一半人先走。”
张远愣了一下。
“去哪儿?不留燕京剪辑了?”
“去上海。找一家私人的小制片厂。名字叫‘晨光’。”
陈砚把地址拍在桌上。
“那边的主任欠严老一份人情。设备虽然旧点,但没人能管到那里。”
苏晚走过来,把一份传真递给陈砚。
“文森特的消息。他发现有人在威尼斯周边的冲印店打听我们的素材。”
“沈从周动手了。”
陈砚看完传真,随手团成一团扔进纸篓。
“让他们查。底片已经在公海上了。”
陈砚走向林清秋,看着她腰间硬邦邦的护具。
“清秋,旗袍带上。到了上海,有个饭局,你得陪我去。”
林清秋身体僵了一下。
“又要陪酒吗?”
陈砚摇头。
“不陪酒。带你去见见你当年的那些‘老朋友’。”
他转身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远处的塔吊像巨大的骨架钉在荒野上。
“这一局,我不仅要龙标。”
陈砚低声说。
“我还要上海的老账,一笔一笔地平了。”
他转过头,看向苏晚。
“准备三张飞上海的机票。明天中午。”
苏晚点头,走出房间。
陈砚走到摇柄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截断裂的钟楼胶片。
画面里,林清秋的手指正死死扣进泥潭。
他猛地按下快门。
定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