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挽宋:从重整河山开始

第55章 拜访沈梦溪

  銮舆出了汴京南薰门,一路向南。

  赵煦换了便服,只带安焘、郝随和寥寥几名侍卫,轻车简从。润州在千里之外,此去少说也要半月。安焘本想走水路,沿汴河南下,过淮河,入运河,一路顺畅。赵煦却摇头:“走陆路。”

  他不想惊动沿途官府,也不想在京杭大运河上的繁忙码头留下“官家从此经过”的痕迹。走陆路虽慢,却安静。

  安焘拗不过他,只好依了。

  一路晓行夜宿,过应天府,穿宿州,渡淮河,入淮南。沿途所见,与汴京大不相同。京城的繁华是粉饰的太平,到了乡间,才是真实的大宋。

  路过的村庄,有的半空,只剩老人守着破屋;有的茅檐低矮,篱笆歪斜,门前坐着面黄肌瘦的孩童。田里的庄稼长得并不旺盛,几处荒芜的田垄间,野草比麦苗还高。

  安焘策马跟在銮舆旁,沉默不语。他知道这是连年黄河水患留下的痕迹。京城里看不到这些,奏章里写的都是“某地决口已堵、某县赈粮已拨”,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在这片土地上,却是一座座村庄的兴废、一家家百姓的死活。

  这兴许也是大臣们不愿让赵官家微服私访的原因了,各地呈上的奏章,都是向朝廷索要费用,若问起民生,则一律称百姓安居乐业,朝廷拨下的款项无数,可真正能落实到位的,只怕不足十之一二。

  赵煦掀开车帷,向外望了一眼,又默默放下了帘子,心中不禁一片酸楚,与此同时,也更加坚定了他治理黄河水患的决心。

  第十三日,一行人便进入了两浙路地界。风光渐渐变了,山多了,水清了,田地也整齐了些。两浙向来是富庶之乡,即便灾年,也比中原强些。

  润州已在眼前。

  赵煦没有进城,命郝随打听梦溪园的所在。郝随找到当地一个樵夫,问清了方向,回禀道:“官家,沈学士的园子在城东门外,靠着一片水塘,听说不大,但清幽得紧。”

  銮舆转向城东。行不过三里,一条小径蜿蜒伸向竹林深处。径旁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两个字:梦溪。

  赵煦下了舆,整了整衣冠,对安焘道:“你们在此等候,朕自己进去。”

  安焘一怔:“官家......”

  赵煦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沈学士是戴罪之身,见了朝中大员,恐会多有顾忌。朕自己去,只当是寻常访客,况且......沈学士是在父皇执政之时被贬离京的,多半不认得我。”

  安焘一想之下,也觉有理,当下拱了拱手,道:“既然如此,便依官家,可王总管......”

  赵煦笑了笑,转头瞧了一眼御前侍卫总管王恩,道:“王总管自是与朕同行。”

  安焘稍一犹豫,道:“臣......只恐护卫不够。”

  王恩当即单膝跪地,沉声道:“回安门下,王某势必护得官家周全,若有丝毫差池,王某以死......”

  安焘眉头一皱,赶紧上前握住了他手,将他扶了起来,道:“这种话就不用说了,你好好护着官家便是。”

  王恩垂首道:“喏!”

  之后,两人举步前行,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小园,依溪而筑,溪水潺潺,清可见底,园中种着几株梅树,虽不是花季,枝叶倒也茂盛,溪边一座茅亭,亭中石桌上摊着书稿,风吹得纸页微微翻动。

  一个老人坐在亭中,背对着来路,正低头写着什么。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头发花白,腰背微驼,握笔的手微微发颤。

  赵煦在亭外站了片刻,没有出声。

  老人写完了最后几个字,搁下笔,缓缓抬起头,望着溪水出神。

  赵煦在亭外站了片刻,终于出声叫道:

  “老先生。”

  老人一怔之下,回过头来,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赵煦直视着老人的脸,忽然面色一变,险些惊呼出声,只见他右脸处有一道淡淡的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伤疤虽然愈合已久,仍作淡红之色,想见受伤时伤势极重,只怕差一点便送了性命。

  他见到这道怵目惊心的伤疤,心中震惊的同时,忽然想起史料中提到,沈括晚年尤其悲惨,不禁被朝廷遗弃,还成天受妻子张氏虐待打骂,这道伤疤,想来便是沈括被妻子欺凌时留下的。

  赵煦原本也知道,但毕竟没有亲身经历过,不知其中详情,只道沈括夫妇二人不甚和睦,时常会起争执罢了,却不曾想那张氏居然这般狠厉,对自家丈夫,居然能下这么重的毒手。

  与此同时,老人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瞧着后者衣着虽朴素,气度却不像寻常人。

  “足下是......”

  赵煦拱手,按捺下心中惊异,微微一笑,道:“晚生姓赵,从汴京来,久仰老先生学问,特来拜会。”

  老人怔了怔,京城?

  他迟疑片刻,站起身来,回了一礼:“老朽沈括,已在此闲居多年,不知足下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赵煦指了指亭中石桌上的书稿:“晚生听闻老先生著了一本书,其中所录各类事务,林林总总、五花八门,记载详细,特来一观。”

  沈括愣住了。

  这本书,他写了许多年,却从未对外人提起。他深居简出,与世隔绝,连附近的乡邻都不知他在做什么。这个从汴京来的年轻人,怎么会知道?

  赵煦见他面露疑色,也不解释,只道:“晚生是衷心求教,别无他意,老先生若是不便,那晚生改日再来。”

  沈括沉默片刻,侧身让开,声音微微发涩:“足下既然远道而来,不妨进来坐坐,只是寒舍简陋,没什么待客之物。”

  “多谢老先生。”

  赵煦举步走入亭中,在石凳上坐下。夕阳西斜,余晖洒在溪水上,泛着粼粼金光。溪边那几株梅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沈括微微抬眼,目光落在赵煦身上,只觉他眉宇间颇具威严,心中暗暗纳罕,又见他身后站着一个魁梧大汉,腰悬佩刀,身板挺得笔直,目光炯炯,扫视亭外的竹林,一看就不是寻常富家子弟的护卫。

  沈括心中一凛,他虽僻居乡野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并未荒废。面前这位年轻人器宇不凡,身后跟着这等精悍的侍卫,绝非等闲之辈。

  “姓赵,从汴京来......”沈括喃喃念了一遍,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重新打量赵煦,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即摇了摇头,低声道:“不会,这决无可能,但瞧他眉宇之间,和那位又有些相像。”

  赵煦见他神色有异,问道:“老先生怎么了?”

  沈括勉强笑了笑,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足下有些面善,似乎......从前在哪里瞧见过的。”

  赵煦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晚生相貌平平,老先生认错了。”

  沈括没有接话,目光又飘向王恩,在他腰间的佩刀上停留了片刻,终于收回来。

  他又低头看着自己写满字迹的稿纸,沉默了好一会儿。溪水潺潺,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足下此来,”沈括缓缓开口,“恐怕不只是为了看老朽这些不值一提的笔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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